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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人摸透了他的脾气,城守不住了便喊投降,等隋军停下攻势、层层上报请旨的工夫,城里头便把缺口补上了,把箭矢粮草备足了,歇过一口气,转头又打。
如此反复,一座辽东城,硬是拖了几个月打不下来。
再一条,是战略上的轻进。
第一次征辽东,一百多万大军,号称两百万,铺得漫山遍野,看着吓人,实则补给线拉得太长。九军三十万五千人马渡过鸭绿水,轻装奔袭平壤,想着一鼓作气端了高句丽的老巢。领兵的宇文述、于仲文,一个是当朝宠臣,一个是宿将,两人之间还互相不服,争功诿过。
高句丽的乙支文德便看准了这一点,先诈降,把隋军的虚实摸了个透,又一日七战,战战佯败,把人一步一步往南引,引到萨水边上,趁隋军半渡,伏兵四出。
三十万五千人,回来的,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只剩两千七百人。
这一条,文安在殿上已经听李靖说过一回,此刻自己再想一遍,后背还是发凉。
再往后,是后方的崩坏。
第二回征辽东,昼夜围攻辽东城,眼看就要破了,后方督运粮草的杨玄感反了。杨玄感是楚国公杨素之子,关陇集团里数得着的人物,他在黎阳扯起反旗,一下子掐住了征辽大军的粮道。
杨广闻讯,连夜撤军,堆积在城下的军资、器械、攻具,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数丢弃。那一仗,与其说是败给高句丽,不如说是败给了自己人。
而杨玄感为什么敢反、能反?根子还在杨广自己身上。
为着征辽东,为着修运河、筑长城、建行宫,隋朝那些年徭役兵役重到了什么地步?东莱海口造海船三百艘,工匠们昼夜立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刻不许上岸,时日一久,自腰以下皮肉泡烂生蛆,十个人里要死三四个。
从各郡往涿郡、往辽东运粮的车夫民夫,填了上千里的道,逃的逃,死的死,路边尸首压着尸首,无人收殓。
丁男抽光了,便抽妇人。田没人种,春耕误了,天下的租赋一石一斗都往辽东这个无底洞里填。
民力被榨干了,活不下去的人便只有反。
王薄在长白山唱着《无向辽东浪死歌》起事,翟让、李密上了瓦岗,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一场接一场,烽火燎原。偌大一个隋朝,就这么被自己一口一口征出来的民变,掏空了根基。
这后头,还藏着一层更深的。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那些从西魏、北周一路传下来的军功世家、高门大姓,与杨家皇室本就貌合神离。
杨广开科举、兴进士,想从寒门取士,分世家的权;修运河、营东都,想摆脱关陇旧勋的牵绊。
他动的是人家几百年的蛋糕。真到了天下大乱的节骨眼上,这些世家豪强,有的拥兵观望,有的干脆另投新主,肯出死力替隋朝撑场面的,寥寥无几。
御驾亲征的猜忌,前线诸将的争功,漫长补给的拖累,后方杨玄感的叛乱,徭役逼出来的遍地烽火,还有关陇世家在根子上的掣肘……
这许多样东西,叠在一处,才压垮了那百万大军,压垮了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