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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先想起的是史书上那些凭着一张嘴搅动天下的纵横家。
战国时候,苏秦一人佩着六国的相印,游走于山东列国之间,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把六个各怀心思的国家拧成一股合纵的绳子,逼得强秦十五年不敢东出函谷关。又有张仪,凭着连横的话术,一国一国地拆解,把那根绳子重新绞断。
再往后,便是三国。
曹操大军压境,东吴朝堂上主战主和吵成一团,诸葛孔明一个人过江,在江东舌战群儒,把张昭那一干主降的文臣,一个一个驳得哑口无言,这才定下孙刘联盟,引出后来赤壁那一把大火。
这些人,手里没有一刀一枪,凭的只是胸中的见识和嘴上的功夫,却能在谈笑之间,左右一国的兴亡、几十万人生死。
如今,他自己也要坐到这样一张桌子边上了。哪怕只是在旁边看着,也足够叫人心里发热。
想着想着,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后世的画面,便也跟着一个一个冒了出来。
他想起前世在书里、在影像里见过的那些谈判的名场面。
朝鲜半岛上,板门店那一间小小的帐篷里,两军代表隔着一张桌子,旗帜的高度、座椅的次序、一个用词、一个眼神,都要寸步不让地争上几个月。
那边在桌面上争,这边在战场上打,哪边在战场上占不到便宜,哪边在桌面上说话便没有底气。
他还想起前世那个积贫积弱了百年、刚刚重新站起来的国家,在一场一场的对外交锋里,从最初的处处忍让、据理力争,到后来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有一句话,他记得格外清楚——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就不要指望在谈判桌上拿到。
话听着硬,理却是这个理。谈判桌上没有凭空讲出来的公道,公道都在一刀一枪里,是一仗一仗挣出来的。
他甚至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一群自称“种花家”的兔子,从一穷二白里咬牙起家,跟这个争、跟那个斗,弹幕里铺天盖地刷着“勿谓言之不预也”,刷着“兔子急了也蹬鹰”,还有那句看得人又想笑又想落泪的“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那会儿他只当是看个热闹,如今坐在大唐鸿胪寺的厅事里,等着去与高句丽人交涉辽东的骸骨,那些热闹里头藏着的东西,他才算咂摸出几分真味。
哪有什么天生的硬气。
硬气,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一口一口饭吃出来,一代人一代人咬牙熬出来的。
眼下的大唐,新灭突厥,手里握着刀,怀里揣着理,正走到了可以在四方蕃邦面前,把腰杆挺直了说话的当口。而他文安,恰好要在这一场交涉里,占一个位子。
他坐在那里,神色看着平静,心里头那点期待,却越压越盛,连眼神都有些变了,落在唐俭眼里,便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古怪。
唐俭瞧着他那副神情,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只当年轻人头一回参与邦交,难免心热。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呷了一口。
茶一入口,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茶是鸿胪寺公中供给的寻常煎茶,里头照例搁了姜、搁了盐,还掺了些别的料,煮得浓酽,入口便是一股说不出的杂味。
唐俭如今的舌头,早叫文安那套炒茶冲泡的法子养刁了,再喝这个,只觉得满嘴都不是滋味。
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搁,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