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极光如同被揉碎的星河,在淡紫色的天幕上流淌、旋转,将冰封大地染上迷幻色彩。然而,这天地间最瑰丽的景象,此刻在凌河眼中却只映照出内心的混乱与焦灼。
涂山慧的仙魂状态极不稳定。二十多万年的孤寂、执念与天道残损的侵蚀,让她的记忆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不同的时间碎片在其中无序翻滚、闪现。她那双原本勾魂摄魄的眼眸,此刻却时而清澈如少女,时而怨毒如魔魅,时而空洞如深渊。
最要命的是,她将凌河当成了敖华。
“敖华哥哥……”涂山慧飘到凌河面前,深情的注视中却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偏执,“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凌河心头一紧。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涂山慧正处在某个年轻时期的记忆节点——或许是她刚刚认识敖华不久的时候。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巅,凌河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心底的警铃。
不能说这是“狐星”。?以她现在混乱的认知,这个答案可能会让她陷入更深的迷茫,甚至触发未知的反应。
凌河心思电转,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这是一处秘境。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秘境?”涂山慧的眼睛微微收缩,那神情像是一只警觉的狐狸,“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不是……不是要去找白岍姐姐吗?”
问题接踵而至,每一个都踩在危险的红线上。凌河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审时度势地编织着谎言:“这处秘境会让人产生幻觉。你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不是真的。其实……我从未离开过你。”
话一出口,凌河就在心中暗骂自己——这话太暧昧了,简直是在玩火。
果然,涂山慧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表情中既有怀疑,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所以……你更爱我,对吗?”
凌河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能感觉到识海领域中,三位仙子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此处,无形的压力让他如芒在背。
“当然。”他硬着头皮吐出这两个字。
涂山慧忽然憨笑起来,那笑容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但她扭动身体的姿态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天真。她直勾勾地看着凌河:“敖华哥哥,那我们走吧!一起去找白岍姐姐!”
什么?!
凌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还在追问更爱谁,现在却要主动去找情敌?
“寻她……干什么?”凌河强作镇定,“我又不爱她。”
涂山慧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怨,那幽怨深处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洞察:“你当然爱她。你不要骗自己……也不要骗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牺牲般的悲情,“其实……我也真心希望你们在一起。我知道她在哪里——她在极北之地,一直等着你。你跟我来,我们去寻她!”
说着,涂山慧竟真的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她的步伐轻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要带心上人去见闺蜜的单纯少女。
凌河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赤红色的仙魂背影,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抬手抠了抠脑袋——这是他在极度困惑时的习惯动作——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一下……”
话未说完,走在前面的涂山慧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变了。
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原本那带着天真的神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她面色冷峻,双眼爆发出凌厉如刀的光芒,死死盯着凌河,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剖开:
“敖华——!”
声音尖锐,带着滔天的怨愤: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真心,我的修为,我的未来……可你呢?你心里永远装着那个人!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记忆又跳跃了。
这次显然跳到了她与敖华关系破裂、由爱生恨的关键节点。凌河浑身打了个激灵,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涂山慧咄咄逼人的气势如同实质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容不得半点思考的时间。
把心一横,凌河选择扮演一个“忏悔者”:
“我只是……只是想与她做个了结。是我太过执着,是我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涂山慧的表情又变了。
冰冷消融,怨愤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温柔似水的模样。她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质问,歪着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殿外远方:
“敖华哥,外面……好像有狐族在打架呢。我们狐族一向很团结的,不知他们起了什么争执……你在这里稍等,我去看看。”
凌河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她:“不必!他们……他们是在这秘境中迷失了自我,产生了幻觉,所以才大打出手。不用理他们,等他们分出胜负,自然就会离去。”
涂山慧望向远方,面无表情,声音却异常清晰:
“他们是为传承而来。”
她转过头,看向凌河,那双美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芒:
“我开通此界传送阵法,让狐族后辈每千年便来一次,本就是想要将我的秘法传承下去……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
说话间,涂山慧的双眼忽然开始不正常地抖动起来。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两只眼睛,竟然缓缓从眼眶中飘浮而出!
那两颗眼珠在空气中旋转、交缠,渐渐融合为一,化作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九色光芒的奇异球体。球体内部仿佛有无数世界在生灭轮回,玄奥的符文如星河般流转——九道轮回果!
而涂山慧的脸上,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了两个幽幽深邃的黑洞。那两个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直勾勾地“盯”着凌河,看得他浑身发毛,灵魂都为之战栗。
她的整个仙魂都因此黯淡了不少,气息明显虚弱下去。
“这便是我毕生所悟的……九道轮回果。”涂山慧的声音异常冰冷,毫无感情,“可惜现在的我,已激发不出它全部的力量了。”
突然,她的声音又切换回那种娇媚婉转的语调,仿佛在撒娇:
“敖华大哥,就请你将它保管好,帮我找到真正的狐族传承者,好吗?”
凌河不敢直视她那双空洞的眼窝,偏过头去,重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就是这一句看似简单的关心,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涂山慧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那由仙魂构成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触动。从失去眼睛的两个黑洞中,竟然缓缓流下了两道黑色的、浓稠如墨的液体——那是魂泪。
颤抖的声音包含着积累二十万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
“敖华……你、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更爱我,还是更爱她?!”
又来了!
凌河只觉得一股急火攻心,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无休止的轮回质问,这反复无常的情绪切换,简直比面对强敌大战三百回合还要折磨人!
在凌河内心深处,对于这种炽烈、执拗、充满占有欲的苦情追问,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抗拒。这或许来源于他在蓝星时,曾经历过的那段窒息般的情感关系留下的创伤应激。
“爱你!爱你!更爱你!最爱你!行了吧?!”
凌河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气急败坏。
识海领域中,三位仙子的反应如下:
嫜婷和玲珑早已停止了游戏,聚精会神地“围观”着这场闹剧。听到凌河这番敷衍至极的怒吼,两人同时挑起眉毛。
白岍更是直接从冰晶清莲上站起身,身上寒气不受控制地外泄,整个莲花池水面瞬间冻结成白色的坚冰,冰面上甚至绽开无数裂纹。
三位仙子——无论是清冷的嫜婷、跳脱的玲珑,还是温柔的白岍——竟异口同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鄙夷的字:
“渣男。”
涂山慧被凌河的怒吼震得浑身轻颤,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卑微的祈求:
“我……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听你说句心里话而已……”
“你不要骗我,我要听真话……我能接受的,真的……”
凌河脑袋嗡嗡作响,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憋闷都吐出去,然后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率,说出了压在心底最真实、却也最伤人的话:
“真话就是——我不爱你!老子谁都不爱!我连自己都他妈不爱!!”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涂山慧的仙魂剧烈震动,如同风中残烛。
识海领域中,三位仙子同时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哦——!”
就连她们都没想到,凌河会爆发出如此直白、如此彻底的否定。
凌河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看着涂山慧那摇摇欲坠的魂体,心中涌起一丝懊悔,连忙调整气息,试图补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爱别人之前,一定要先学会爱自己!失去自我,便等于失去灵魂!没有人会真正爱上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