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中久久没有回应。
良久,叵罟才幽幽道:“或许有人知道,但不敢说;或许有人隐约察觉,但不愿深究;更多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片‘桃源’,不愿去想桃源之外是什么。”
“温馨,你要记住。”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山中,你看到的每一张笑脸、每一处繁华,都可能建立在无数枯骨之上。万象回春大阵还在运转,就说明……抽生机!续仙境的行为,从未停止。”
温馨心中一寒。
她再次看向窗外那片仙境时,眼中已没了最初的震撼与向往,只剩下深深的警惕。
当夜,叵罟的神念如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万里。
他在“阅读”。
阅读每一个人心底的欲望、恐惧、秘密、邪念。炼气修士的卑微野心,筑基修士的嫉妒攀比,金丹修士的道途迷茫,元婴修士的权谋算计……无数心念如萤火般在黑暗中闪烁,被他一一检阅、分析、归类。
黎明时分,叵罟收回神念。
“大致摸清了。”他对温馨道,“孙熏宗主三日前外出,据说是去拜访中苓煜宿宫的乔宫主。宗内目前由八大峰主共同理事,但彼此暗斗不休。”
“另外,我以神念模拟了中苓煜宿宫某位长老的‘推荐印记’,做了一封推荐玉简。明日你便以此玉简去重元宗拜山,要求拜入宗门——记住,要不卑不亢。”
温馨接过那枚突然出现在手中的青色玉简,触手温润,上面流转的符文玄奥难懂,隐隐散发着合体修士特有的道韵。
“前辈连这个都能伪造?”她惊道。
“区区合体境的印记罢了。”叵罟语气淡然,“若非怕惊下了他们,便是大乘、半步仙人的印记,我也模拟得出来。”
次日一早,温馨御刀出城,来到重元宗山门前。
那两尊石雕麒麟近看更加震撼,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珠是两颗巨大的血红宝石,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山门高达五十丈,上书“重元正宗”四个鎏金大字,笔力苍劲如龙,隐隐有大道威压散发。
温馨落下,对守门弟子躬身行礼,递上玉简:“散修温馨,持中芩煜宿宫麟擎嘉长老推荐信,特来拜山,恳请入宗修行。”
守门弟子是两名筑基后期修士,接过玉简查验后,神色顿时恭敬许多:“原来是麟长老推荐的道友,请随我来。”
温馨被引至山腰处的“重元会客厅”。厅堂宽敞,四壁悬挂着历代宗主的画像,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清心宁神的檀香。
她刚坐下,便有侍女奉上灵茶点心。茶是四品的“云雾仙毫”,点心则是用三品灵谷制作的糕点——这般招待规格,显然那封推荐信起了大作用。
约莫等了一盏茶时间,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步入厅中。他修为是元婴初期,行走时步伐沉稳,周身道韵圆融。
“道友久等了。”中年修士微笑抱拳,“在下葫荌,忝为宗主座前执事。方才看了麟长老的推荐玉简,道友年纪轻轻便结金丹,根基扎实,实属难得。”
温馨起身回礼:“葫执事过奖。晚辈初来乍到,一切还需前辈指点。”
两人重新落座。葫荌捻须问道:“不知道友想入哪一峰修行?有何要求,但讲无妨,我尽量安排。”
温馨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憧憬:“晚辈久仰孙熏宗主大名,不知……能否有幸留在宗主身边,随侍学习?”
这话一出,葫荌明显愣了一下。
宗主身边的侍从、执事,那都是宗门内背景深厚、或者立下大功的弟子才能担任的肥缺。一个外来散修,初来乍到就想占这个位置?
他正想委婉回绝,忽然心中一阵莫名悸动。
葫荌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温馨来——这女修相貌清秀,眼神澄澈,修为扎实,举止有礼。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顺眼”感,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越看越觉得该帮她一把。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强烈。
葫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这个……宗主三日前外出,不日便会归来。他身边目前倒是不缺人手,但宗主大殿确实缺一名负责整理典籍、传递文书的执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个位置,各方都在推荐弟子,竞争激烈。你今日刚来,若直接任命,恐难服众,也会惹来非议。”
温馨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那……”
“别急。”葫荌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明日恰巧有一场小比,是瑶斑峰为选拔暂代峰主而设的预热比试。我给你安排个名额,你只要战胜一名金丹初期的对手,我便能以‘实战优异’为由,向各位峰主推荐你担任此职。”
他越说越快,仿佛这个主意是刚刚灵光一闪想出来的绝妙好计:“对,就这样!你跟我来,我先为你安排住处——就住在宗主大殿后侧的洞府区,那里灵气充沛,正好备战!”
温馨心中明镜似的:这又是叵罟前辈在暗中影响对方心念了。
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葫执事成全!”
宗主大殿后侧的洞府区,位于昱昆山灵脉的一个小支脉上。这里共有十二处洞府,皆是历代宗主、太上长老的潜修之所,平日根本不对弟子开放。
葫荌却径直带着温馨来到最深处的两座洞府前。
这两座洞府比其他的更大、更气派,门户由整块的“星辰铁”铸造,上面铭刻着繁复的防护阵法。但奇怪的是,洞府门前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这间洞府……”葫荌指着左边那座,语气忽然变得神秘,“曾是上上上一代宗主——也就是我重元宗如今的太上老祖‘昱光尊者’的潜修之地。老祖已万年未回宗门,洞府一直空置。”
他掏出一枚布满铜锈的古老令牌,插入洞府门侧的凹槽。令牌上符文亮起,沉重的星辰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你就暂且住在这里。”葫荌将令牌塞给温馨,“之后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有两千灵石,还有一些疗伤、回气的丹药,以及三张三品防御符箓。明日小比,按规定可以使用符箓法器,你莫要担心——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最弱的对手,定能轻松取胜!”
温馨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里面果然如他所说。这份“关照”,已经热情到近乎诡异了。
“多谢葫执事。”她躬身行礼。
“客气什么!”葫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等你站稳脚跟,别忘了是谁帮你的就行。”
说罢,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身,对温馨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那笑容让温馨浑身一颤。
直到葫荌的身影彻底消失,温馨才长舒一口气,快步走进洞府,关上大门。
洞府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奢华。前厅、修炼室、炼丹房、灵兽室一应俱全,所有家具都是用五品灵木打造。最难得的是修炼室中央那口“地心灵泉”,泉眼汩汩涌出青蓝色的灵液,使得室内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
“前辈……”温馨传音道,“您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那个葫荌执事,最后笑得怪吓人的。”
叵罟嗤笑:“我只是放大了他心中的‘投资欲’和‘控制欲’。他帮你,是看中你的潜力,想提前押注,将来让你成为他在宗内的棋子。至于那个笑容……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慧眼识珠’的得意罢了。”
温馨摇摇头,不再纠结。她在修炼室的蒲团上坐下,神念联系体内那枚温润的九璃护命丹。
金丹在微微发光,很快,几道熟悉的神念连接了过来。
“温馨!你到了?”芏白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雀跃。
“到了到了,我现在就在重元宗的洞府里。”温馨语气轻快,将今日经历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明日的小比。
“小比啊……”芏白沉吟片刻,“莫要失了锐气!重元宗早已落寞,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苟延残喘。我们神精门才是蒸蒸日上、未来可期!你明日尽管放手去打,只要别把对手打成重伤就行!”
行方南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不赞同:“芏白师姐,你这话不妥。重元宗毕竟是上古第一宗,底蕴深不可测。温师妹在战略上可以藐视他们,但在战术上一定要重视!明日比试,务必小心应对,不可掉以轻心。”
“行师兄说得对。”苞荳柔声道,“温馨,你一定行的。你运气向来很好,明日定能逢凶化吉,一帆风顺。”
星火则更加务实:“温馨,江晚师伯让我给你带话——在重元宗一定要站稳脚跟,扎下根来。安心等我们去接你。另外……如果可能的话,暗中打探一下师爷朱潮的下落。”
温馨心中一凛:“师爷他……可能在重元宗?”
“只是推测。”星火道,“紫业佳是重元宗的太上长老,他当初设计掳走师爷,最可能藏匿的地点就是重元宗。江晚师伯搜寻了五域四地都找不到线索,混沌地是最后的可能。”
他顿了顿,郑重嘱咐:“你只需暗中收集信息,若有线索,通过九璃金丹传给我们即可。千万不要声张,更不要试图自行解救——你的安全最重要。”
温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
“我明白了。”她认真道,“我会小心的。有叵罟前辈在身边,探查消息应该不难。如果师爷真被藏在这里……我定会找到线索。”
温馨走到洞府窗边,望向夜色中那片灯火璀璨的重元仙城,以及更远处,隐匿在黑暗里的巍峨山影。
明日的小比,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任务——探查这上古宗门的秘密,寻找失踪的师尊——才刚刚拉开序幕。
洞府外,混沌地的夜空清澈如洗。
那轮人造的“太阳”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星辰。但奇怪的是,星空中的星辰分布,与温馨记忆中的任何一片星空都对不上。
它们排列得太过规整,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