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农人来说,这比官府的任何告示都更具吸引力。
几天之内,通往桃源的山路上,便出现了一股股人流。他们拖家带口,背着全部家当,扶老携幼而来。他们看到谷口悬挂的头颅,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解脱和快意。
当看到那个由周仓亲自看守、堆得冒尖的粮仓时,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主公,又来了三十多口!”岗哨跑来报告。
刘猛点头。
“李雄,查清底细。周仓,登记入册,分粮。王铁,从里面挑能拿刀的青壮,直接送去操练场。”
原本还算宽敞的山谷迅速变得拥挤热闹。峭壁下,新的木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王铁的咆哮声和兵器碰撞的操练声,从日出响到日落。
被一瓢冷水泼醒的周仓,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痛苦之中。他找了两个会识字的落魄书生当帮手,每天拿着算盘和账本,忙得脚不沾地。
“主公,咱们现在有五百六十二口人了!”他找到刘猛,脸上又是骄傲又是恐慌,
“粮仓虽然满了,可按这个吃法,也撑不过冬天啊!这都是嘴啊!”
“那就再去抢。”刘猛的回答简单直接。
周仓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还……还抢?”
他无法告诉周仓,磨练士卒最好的办法,并非日复一日的操练,而是将他们带上真正的战场。
他需要积攒力量,以应对真正的乱世,此刻,刘猛的想法还很简单,那就是——活下去!
真定县衙,后堂。
一只上好的白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县令是个五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胖子,此刻他指着地上跪着的人,气得浑身发抖,
“八百人!你带了八百人去剿匪,被人打得屁滚尿流!现在,那伙泥腿子居然敢攻破坞堡,杀了张员外!你知道张员外每年给县里交多少税吗?”
县尉赵谦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脸上那点伤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凄惨。
“大人息怒!非是属下无能,实乃那伙反贼太过狡猾凶残!”
“狡猾?凶残?”县令冷笑。
“千真万确!”赵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精心排练过的惊恐,
“那刘猛妖法通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桃源中,藏兵不下三千!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匪!他们还……还吃人肉,喝人血!属下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为大人报信啊!”
他说着,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用拳头捶着地,一副忠心耿耿、死里逃生的模样。
县令盯着他,起初的暴怒渐渐被一丝惊惧取代。三千食人悍匪?他自然不全信,但赵谦的惨败是真,张家坞堡被攻破也是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剿匪,而是公然的叛乱了。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他的乌纱帽也就到头了。
“三千人……”他喃喃自语,来回踱步,“本县的兵力,是绝对不够了……”
“大人英明!”赵谦立刻接话,“为今之计,只有速速上报郡府,请太守大人发天兵,才能剿灭此獠,还真定一个朗朗乾坤啊!”
县令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卑微如狗的下属。向郡里求援,等于承认自己无能。可如果赵谦的话里有一分真,自己硬顶上去就是找死。
“你,”县令的声音冷了下来,“把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写成文书。再加三成。”
赵谦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悲痛。
“是!是!属下遵命!”
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反贼的威胁越大,他的失败就越不显眼。至于将来郡兵的死活,与他何干?
傍晚,落日的余晖将桃源的峭壁染成一片金红。
“刺出去,收回来,用尽全力,你们是娘们儿吗?没吃饭?”
张伦正对着自己手下那十个新兵蛋子嘶吼。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却不自觉地模仿起王铁的腔调,连那抬脚欲踹的架势都学了个十足。一个新兵笨手笨脚地掉了长矛,张伦立刻冲了过去。
“捡起来!”他吼道,
“矛是你的第二条命!连命都不要了?”
那新兵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把矛捡了起来。
张伦并不觉得愤怒,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这十条命,某种程度上,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他必须让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活下来。
操练结束,他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仔细擦拭着刘猛赏给他的那柄环首刀。冰冷的刀身握在手里,不再陌生,仿佛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看到刘猛正站在高处的岩石上,目光没有看热火朝天的操练场,而是望向东方,真定县城的方向。
山谷里人声鼎沸,食物充足,充满了勃勃生机。他们得到了名声,也得到了利益,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但张伦心里却隐隐明白高处那个沉默身影在想什么。
他托李雄送出去的那封信,不知能不能安全到达叔叔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