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
陈群那句“‘阎罗殿’,究竟是个什么组织?”,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文的神经上。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一瞬间,李文的后背被冷汗浸透。甲一那张冰山般的脸,猴子那双不似人间的眼,主公刘猛那深不可测的轮廓……无数影子在他脑海中闪过。
说错一个字,满盘皆输。
不,不仅是他输,整个黑山的大计,都可能因此出现一个致命的缺口。
他强迫自己迎上陈群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恐惧,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悲愤与决绝的气息。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自嘲与凄凉。
“陈大人,”李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悲痛”,“您觉得,它应该是个什么组织?”
陈群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阎罗殿……”李文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血丝,“它不是一个组织,大人。它是一个……名号。”
“是一个所有像我一样,被世道不公逼到绝路,状告无门,只能在阴沟里抱团取暖的人,给自己取的一个名号。”
李文的故事,开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在阴暗的囚室中回荡。
“有被豪强侵占了田地,妻女受辱,反被污蔑入狱的农户;有十年寒窗,却因不愿行贿而被顶替了功名的学子;也有像我这样,只因碍了主家的眼,便要被随意抹杀的族人……”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笔血债。我们每个人,都曾在官府门前叩头流血,却只换来一顿乱棍。”
“我们走投无路,我们不甘心!所以,我们聚在了一起。大人,您说,一群绝望的恶鬼聚在一起,他们该叫什么名字?”
李文抬起头,直视陈群,眼中燃烧着漆黑的火焰:“他们只能叫……阎罗殿!”
“编,继续编!把所有见不得光的,都归于‘正义’!”
李文的心在狂跳,但他的表情却愈发悲愤。
“我们没有严密的组织,只有共同的仇恨。有人擅长打探消息,有人在府邸里当差,有人游走于市井。我们互通有无,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私底下做的每一件脏事,都记录下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王都尉的这份罪证,就是这么来的。是某个被他克扣了军饷,兄长死在战场上的小兵,冒死记录下来的!”
“而我……”李文指了指自己,“我杀了李楷的狗,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所以,我拿着这份‘投名状’来找您。”
“因为我们这些‘鬼’都知道,整个冀州,只有您陈群陈长文,还愿意看一看这些来自地狱的状纸!还敢办一办这些通天的大案!”
“我们,想借您的刀,杀尽天下该杀之人!”
最后那句话,李文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囚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群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锐利的目光,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它又切中了冀州官场最真实的痛点。袁绍治下,世家豪族尾大不掉,欺压良善之事屡见不鲜,官官相护,底层百姓的冤屈,的确无处申诉。
从逻辑上,一个这样的“复仇者联盟”,完全有可能存在。
更重要的是,无论“阎罗殿”到底是什么,李文递上来的这份情报,是真的。
它是一柄足以斩落一名州府都尉的利剑。
而他陈群,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剑。
“不管他们是鬼是魔,只要能用,便是好棋。”
陈群的内心,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缓缓走上前,从李文手中抽过那封信,仔细地叠好,放入怀中。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你说,你想成为我插在李楷身边的一根钉子?”陈群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刻板。
“是!”李文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钉子,就要有钉子的用处。”陈群的眼神,重新变得像鹰一样锐利,“光凭你一面之词,和一份不知真假的举报信,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