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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捧着雕花木盘,盘中盛放数十只蚌壳雕琢的羽觞,灌满美酒,自水渠上游轻轻放下。
银羽觞浮在碧波之上,随春水缓缓飘荡,时而被落杏花瓣拦住打转,时而顺着暗流疾行。停在何人席前,那人便要举杯饮酒,当场作诗赋一首,无诗或是词章空洞者,便要罚酒。
丝竹低回婉转,临水而立的舞姬身着春衫。舞步轻盈,衣袖时而扫过水面,惊动岸边游鱼。
岸边士子们谈笑风生,他们中不少人,都将今夜当作了一个拓展人脉的机会。甚至妄想着被哪个贵人看中,一举成为座上宾,甚至被推举入仕。
崔志道、张文瓘、叶祖新三人乃是国子监有名的才子,以往无论走到哪里,他们身边都是人群环绕。
但今日却是周遭冷寂,鲜有士子过来与他们攀谈,与周遭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原因还是他们落榜后,被有心人传成了在科考中谄媚君上、失了文人风骨,属于小人做派。名声受损,其他人为避免被殃及池鱼,如今是默契地与他们划清了界限。
周遭处处笑语喧哗,唯有他们三人席前冷清。满地飘落的杏花沾了酒水,狼藉凌乱,衬得三人身影愈发孤寂。
“早知如此,当初策论末尾,何必画蛇添足写上那一段颂圣之文。”张文瓘低声长叹,仰头灌了一杯酒。
“我等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漕运屯田、州县治理这些治世方略。偏偏被长安风气裹挟,想着锦上添花,不想造成如今局面。”叶祖新攥紧手中酒盏,想起那日当众叫嚣科考黑幕,仍觉得脸颊燥热。
崔志道倚着垂柳,望着渠中缓缓漂流的羽觞,眼底五味杂陈。
那日看完高冯刊登在报纸上的自白文章,他回家闭门静坐三日。对比高舍人的高风亮节,他的确像是一个小人。
落榜他认,但落一个沽名钓誉的结果,他不服、不甘!他出身清河崔氏,千年士族,若是不能挽回名声,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错不在规矩,而在人心。”崔志道轻声道,“往年称颂君上,是感念国家安定。
今岁举子,却是将其当作了登科门路。心歪了,自然长不出直苗。
高舍人黜落我辈,也是为了敲醒天下读书人,整我大唐士林风气。你们心中不要对朝廷或者高舍人怀有怨念,若不是高舍人将我们拉了回来,我等将来结局难料。”
“可是,当初风气如此,也不是我等之错,乃是陛……”叶新祖话说到一半,及时醒悟,“我等也不过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罢了,怎么就落得如今声名尽毁的下场?”
“那是因为随波逐流本来就是错的!”崔志道语气坚定,“我等道心不坚,明知有错却没有乘风破浪的勇气。如今落魄,岂能责怪环境?
我等都是士族子弟,又是各自家族最优秀的后辈之一。为何不走家族门路,寻求门荫去世?
还不是因为我等心知家族中存在一些不堪之事,若是入仕借了家族之力,为官后便不得不为家族利益出力。
选择科举应试,是为了入仕为官之后能一展胸中抱负,能够为民请命,助陛下开创一个清平盛世。
而不是仅仅为了做官!
科举之中,我等选择了随波逐流,其实便是丢失了当初的本心。我等想做的,毕竟阻碍重重,若是一开始便随波逐流,真的做了官,还如何坚守初心?”
说到这里,崔志道在两位同窗好友错愕羞愧地目光中起身,张口吟道。
“元巳清波祓俗尘,落花随水惜芳春。
曾雕谀语希宸赏,误逐浮风失本真。
志士当修黎庶策,不作逢迎媚上人。
而今重塑胸中骨,熬打锤炼济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