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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二年冬，来自西域边疆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凛冽的寒风，骤然吹散了京师围绕新旧思想的争论余温，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冰冷而残酷的地缘现实。军报发自安西都护府驻地龟兹（今库车），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十月廿八，奥斯曼（奏报中沿用旧称‘鲁迷’或‘土厥新部’）边军约三千骑，携轻炮数门，越界袭我设在葱岭（帕米尔高原）西麓塔什库尔干河谷之新设哨卡‘石头堡’。堡内我守军仅一哨（百人），据堡以新式火铳、虎蹲炮力战，毙伤敌数百，然堡小无援，终被敌炮轰破外墙，守军尽殁，哨卡被焚。敌掳掠周边少量游牧帐落后，已退返境外。判断此为奥斯曼试探性进攻，窥我虚实，其后续动向不明，边境全线戒严。”
这场看似局部的边境冲突，绝非偶然。自大夏在鹰愁涧演武、威震四方后，其影响力通过丝绸之路，已远播至中亚乃至更西。关于大夏拥有“自行奔走之铁车”、“飞天火龙”、“雷霆火炮”的传闻，经过商队、旅人乃至间谍的层层渲染与变形，早已传到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二世及其宫廷重臣的耳中。对于这个正处巅峰、志在囊括东西方贸易要道、并面临欧洲哈布斯堡王朝与波斯萨法维帝国东西夹击的强大帝国而言，东方突然出现的这个拥有神秘新式武器的庞大帝国，既是令人不安的潜在威胁，也可能是一个值得觊觎和试探的对象。
奥斯曼帝国内部，对此存在不同声音。以海军将领和部分热衷于东扩的贝伊（领主）为代表的一方认为，大夏的崛起可能威胁到奥斯曼在中亚的传统势力范围，甚至影响通往印度的陆路商道，应趁其注意力可能集中于国内变革和东方沿海时，在西域进行有限度的试探和挤压，摸清其军事实力底线，最好能迫使大夏在贸易条件或领土问题上让步。而以宰相易卜拉欣帕夏等相对谨慎的大臣则认为，不应在东西两线同时树敌，且对大夏的真实力量了解太少，盲目挑衅风险极大。年轻的苏丹苏莱曼二世，野心勃勃又渴望证明自己，更倾向于前者。最终，一道模糊的旨意从伊斯坦布尔发出，允许边境将领在“确保不引发全面战争”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的武力侦察”，以评估大夏在西域的防御决心和实际战力。
于是，便有了塔什库尔干河谷“石头堡”的悲剧。奥斯曼指挥官选择了一个偏远、新建、守军不多的哨卡，动用优势兵力配属火炮进行突袭，目的就是检验大夏边防的反应速度、新式火器的威力以及守军的战斗意志。虽然守军全数战死，但凭借火铳和轻型火炮造成的数百伤亡，也让来袭的奥斯曼骑兵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其指挥官在给上级的报告中不得不承认：“东方守军火器甚为犀利，虽人少，抵抗极烈。其堡虽小，结构亦有可虑之处。”这场“胜利”并未带来喜悦，反而增添了几分疑虑。
军报传至京师，朝野震动。自萧云凰登基平定内外以来，大夏边境虽有小摩擦，但如此公然越境攻击、成建制歼灭守军的事件，尚属首次。更何况，对方是远在万里之外、疆域辽阔、军力强大的奥斯曼帝国。
奉天殿内，气氛肃杀。武臣愤慨，文臣惊疑。
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沉痛而激昂：“陛下！奥斯曼蛮夷，狼子野心，竟敢犯我疆土，屠我将士！‘石头堡’百名忠魂血未干！此乃赤裸裸之挑衅，若不予迎头痛击，天威何存？四夷如何肯服？臣请陛下，速调甘肃、安西精兵，发兵讨伐，复此血仇，扬我国威！”
不少武将纷纷附议，要求严惩。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军人的本能，也是维护帝国边疆威慑力的必要。
然而，沈文渊、徐光启等文臣却面色凝重。沈文渊出列道：“陛下，兵者，国之大事。奥斯曼帝国疆域万里，带甲百万，绝非寻常部落可比。其国都远在极西，我军万里远征，后勤难继，地理不熟，气候不适，胜算几何？此其一。其二，敌此次行动，明显带有试探性质，一击即走，未继续深入。其意或在窥我虚实，迫我谈判，未必真想即刻开启大战。我若大军贸然出塞，正中其下怀，陷于被动。其三，国内新政方兴，东南海疆亦有泰西番船窥伺，若于西域陷入长期战事，恐国力难支，顾此失彼。”
徐光启补充道：“沈阁老所言极是。且我新军整训、新式武器列装，尚未完全就绪。西域地势高峻，补给困难，大规模重炮、蒸汽机车辆转运极其不易。‘石头堡’之失，亦暴露我边防哨卡过于孤立、支援体系不完善之弊。当务之急，应是巩固边防，查明敌情，而非仓促决战。”
主战与主慎双方争论不休。萧云凰面沉如水，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陆沉。陆沉身体依旧虚弱，但此刻眼神却异常专注。他缓缓道：“沈阁老、徐大人所言战略层面顾虑，甚是。奥斯曼此举，试探为主。他们想知道：第一，大夏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拥有强大新式武力？第二，大夏对这些遥远边疆的重视程度和反应决心如何？第三，大夏的内部是否稳固，有无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因此，我们的反应，必须同时回答这三个问题，并且给出超出他们预期的答案。第一，要展示武力，但不必是全军出击，而是选择他们能‘看懂’且‘震撼’的方式。第二，要展示决心，不仅是军事上，更是政治上、经济上的全面应对姿态。第三，要展示内部的稳固与高效，让他们无机可趁。”
萧云凰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决断。她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第一，血债必偿，但非浪战。命安西都护府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抽调精兵，组建数支千人规模的‘快速反应游骑营’，全部配备最新燧发枪、轻型野战炮及足够驮马。其任务不是越境寻敌决战，而是加强边境巡逻密度，扩大控制范围，对任何敢于再次越境的奥斯曼小股部队，予以毫不留情的歼灭性打击！要打，就打疼他，打怕他，让他知道，我大夏边疆，寸土不可犯，一人不可欺！”
“第二，展示力量。调拨十二门最新式的‘神威’野战炮（射程、精度、威力均优于旧式）及配套弹药、炮手，紧急运往安西。待其抵达后，选择一处开阔地，临近边境，举行一次小范围但高强度的实弹射击演习，邀请……嗯，让边境附近的各部族头人、往来商队首领，以及……想办法让消息传到奥斯曼那边，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这个能力和决心，将最新锐的火力投送到西域前线！”
“第三，经济与外交施压。着理藩院、户部、市舶司联合拟定文书，通告西域各部及往来商旅：因奥斯曼帝国无端挑衅，攻击大夏哨卡，自即日起，大夏将暂时提高对经过奥斯曼控制区转运来的货物（尤其是来自更西方的货物）的关税，并严格审查与奥斯曼有密切贸易往来的商队。同时，加大对亲夏部落和丝路南道（经吐火罗、印度方向）的贸易优惠与保护力度。我们要用经济利益，让西域各部明白，跟着大夏有肉吃，跟着奥斯曼捣乱，没好果子吃。也要让奥斯曼感受到，挑衅大夏，他们的商路利益会受损。”
“第四，内部整肃与情报搜集。曹正淳。”
“奴婢在！”曹正淳应声出列。
“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赶赴安西。一要彻查‘石头堡’被袭细节，是否存在疏漏或内奸；二要动用一切手段，搜集奥斯曼帝国此次行动的真正意图、兵力配置、指挥官情报，以及其国内政局、与波斯及欧洲关系的最新动态；三要监控西域各部动向，尤其是那些与奥斯曼眉来眼去的，必要时，可施以雷霆手段！”
“奴婢领旨！”
“第五，”萧云凰看向沈文渊和徐光启，“内阁与兵部、工部，立即着手制定《西域边防巩固长远策》，内容包括：增设哨卡并加强其防御（推广水泥棱堡式设计）、修建关键道路与兵站、建立更高效的边境通讯体系（试验信鸽与烽火结合）、鼓励内地军民实边（给予更优厚政策）、研究适应高原地形的轻型火炮与运输工具。此非一日之功，但必须立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