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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又想起她爹。
她爹正在家生气呢。
她要是去了西山,她爹会不会气死?
她犹豫了。
孙先生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赵翠儿,你不用现在回答。”
“回去想想。”
“想好了,再来找我。”
赵翠儿点了点头。
承平五十一年三月初九。
赵大柱正在家里生闷气。
顺天府把他的状子驳了。
理由是“律法无禁”。
他不服,但没办法。
他只能在家生闷气。
他女儿赵翠儿,每天早出晚归,去那个什么坤元女学读书。读什么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见过。
他有点奇怪。
他问老婆:
“翠儿每天去学什么?”
老婆说:
“识字,算账,还有什么格物……”
“格物是什么?”
“不知道。说是跟公输英学的。”
赵大柱沉默。
公输英。
又是公输英。
这个公输英,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想知道。
三月初十,他偷偷跟在女儿后面,去了坤元女学。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十几个女子正在上课。
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长衫,正在讲什么。
他听不清。
但他看得清那些女学生的眼睛。
亮的。
每一个都是亮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学东西。
他想学木匠。
他爹不让,说木匠没出息,不如种地。
他没学成。
种了一辈子地,什么也没种出来。
后来改行当木匠,手艺还行,但总觉得晚了。
他看着他女儿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亮,是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
他忽然不想告了。
他转身,走了。
承平五十一年三月二十。
国子监。
郑明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坤元女学的沈芸写的。
沈芸在信里说:
“郑先生,久仰大名。今有一事请教:女子读书,于礼于法,可有依据?”
“若有,请先生赐教。若无,请先生指点。”
郑明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七十二岁了,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
女子读书,于礼于法,可有依据?
他想了很久。
《周礼》有“九嫔掌妇学之法”。
《礼记》有“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
这是依据。
但这个依据,不是让女子读书的。
是让女子学规矩的。
学规矩,和读书,是两回事。
他又想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回信:
“沈先生:女子读书,礼法无禁。”
“《周礼》《礼记》虽有妇学之文,然其所教者,德也,非才也。”
“才学之事,向无明文。”
“无明文,即无禁。”
“无禁,即可行。”
“老夫孙女小莲,已赴西山从公输英学镗工。”
“老夫不以为忤,反以为荣。”
“女子若能成才,何异于男子?”
“愿先生勉之。”
他写完,把信折好,交给仆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桃花开了。
他忽然笑了。
七十二岁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意思。
承平五十一年四月初九。
马尾船厂。
孙大牛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爹孙德旺从西山寄来的。
孙德旺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信很短:
“大牛:家里都好。你爷爷九十六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他说,那灯亮了二十年,比他还亮。”
“有件事跟你说:你娘给你相了个媳妇。”
“是西山茶厂的女工,姓郑,叫郑小莲。”
“就是那个去跟公输英学镗工的女孩。”
“你娘说,这姑娘有主见,能吃苦,将来肯定能过好日子。”
“你看行不行?行的话,回个信。”
孙大牛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郑小莲。
他知道这个名字。
报纸上登过,国子监郑明远的孙女,去西山学镗工的那个。
他没见过她。
但他听说过她的事。
一个女人,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当,去学镗工。
学镗工,是为了走自己的路。
这样的人,应该不错。
他提起笔,回信:
“爹:行。”
“让她来马尾,我看看。”
“看了行,就娶。”
承平五十一年五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了。
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五十一年五月初九,整整两年。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五十八岁。
程恪,六十二岁。
公输英,四十四岁。
林大桅,三十六岁。
崔大牛,三十一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坤元女学开学三月,学生增至三十八人。赵大柱撤诉,郑明远公开支持。女学之风,渐起于京师。”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六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女子学堂办起来了。”
“有人说三道四,但朝廷没禁。”
“学生越来越多。”
“公输英收了个徒弟,叫郑小莲。”
“这姑娘,将来可能比公输英还厉害。”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女学之风,渐起于京师。”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