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承平六十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大夏国家银行。
钱满仓面前摊着一份报表,手在微微发抖。报表上写着:本月宝钞回兑银元数额比上月增加了三倍。上月兑了五千两,这个月已经兑了两万两。不是百姓要用银元,是百姓不信宝钞了。
他问柜台伙计:“外面怎么了?”伙计说:“钱行长,外面都在传,朝廷要滥印宝钞了。说户部缺钱,要印宝钞发军饷,宝钞要变废纸了。”钱满仓愣了:“谁传的?”伙计摇头:“不知道。到处都在传。”钱满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银行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兑银元的。他干了三十八年账房,从书吏干到主事,从主事干到行长,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知道,这是挤兑。挤兑,就是老百姓不信你了。不信你,你的钱就是废纸。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急报:“户部许尚书台鉴:银行发生挤兑,三日兑出银元两万两,库存将尽,请速拨银。钱满仓急禀。”
承平六十年三月十五。京师大街小巷都在传同一句话:“宝钞要变废纸了,快换成银子!”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人说户部亏空了三百万两,有人说朝廷要印一千万两宝钞发军饷,有人说国家银行的金库已经空了。传的人多了,信的人就多了。信的人多了,兑的人就多了。兑的人多了,银行的金库就真的空了。
钱满仓站在金库门口,看着那几口空箱子,一言不发。旁边的伙计说:“钱行长,只剩三千两了。”钱满仓说:“我知道。”伙计问:“明天怎么办?”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再说。”
承平六十年三月十六,户部大堂。许汝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钱满仓的急报,户部的库存账册,宝钞发行记录。他看了很久,户部金库里还有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银行那边已经兑出两万两,还能撑一阵子。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心的问题。百姓不信宝钞,兑完这一百二十万两,还有一千二百万两宝钞在外面,拿什么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户部大院的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老尚书说过的话:“管钱,最难的不是收税,是管好钱本身。钱管好了,百姓信它,它就值钱;百姓不信,它就连废铁都不如。”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奏疏:“陛下,银行发生挤兑,三日兑出银元两万两。臣请暂停宝钞兑换银元,改为宝钞缴纳赋税,以稳民心。”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奏疏搁下了。暂停兑换,就是告诉百姓宝钞不能换银子了,百姓会更不信,挤兑会更厉害。不暂停,金库里的银子兑完了,宝钞就真的成废纸了。他想了很久,又拿起笔把“暂停宝钞兑换银元”划掉,改成“宝钞缴纳赋税,加征一成。”加征一成,就是交税用宝钞要多交一成。这是告诉百姓,宝钞不值钱了。但至少还能用,能用,就不是废纸。
承平六十年三月十八,乾清宫朝会。许汝霖把奏疏念了一遍,殿内顿时炸了锅。王锡爵第一个跳出来:“陛下,臣早说过,纸币不可行!纸何以能当银?现在如何?百姓不信了!宝钞贬值了!挤兑了!再下去,就要出大乱子了!”许汝霖不急不慢:“王大人,您知道为什么百姓不信吗?不是因为纸币不好,是因为有人造谣。有人传户部亏空三百万两,有人传朝廷要印一千万两宝钞发军饷,有人传银行金库空了。这些谣言从哪儿来的?您查过吗?”王锡爵被噎住了。
萧云凰看向钱满仓:“钱满仓,银行还有多少银子?”钱满仓答:“回陛下,还有八千两。”殿内哄然。八千两,够兑几天?一天都撑不住。萧云凰又问:“宝钞发行了多少?”许汝霖答:“一百二十万两。”殿内又哄然。一百二十万两宝钞,只有八千两银子撑着,这宝钞还能值钱吗?
萧云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传旨。第一,宝钞可缴纳赋税,不加征。第二,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充实银行金库。第三,各衙门发俸,一半银子,一半宝钞。第四,造谣者,查。查出来,严惩。”四条旨意,干净利落,殿内鸦雀无声。萧云凰站起来:“散朝。”
承平六十年三月二十。户部的银子运到了银行,五十万两,装了五十口大箱子,从户部金库抬到银行金库。钱满仓站在金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一口一口抬进去,心里踏实了一点。五十万两,加上剩下的八千两,五十万八千两。一百二十万两宝钞,有五十万八千两银子撑着,够了。但银子是死的,信心是活的。银子再多,百姓不信,还是没用。他得让百姓信。
他走到银行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忽然开口:“诸位,听我说一句。”几百个人看着他。他说:“朝廷刚拨了五十万两银子,就在我身后的金库里。宝钞能兑,随时来,随时兑。但我想问诸位一句:你们兑了银子,拿去干什么?买东西?存着?还是……怕?”没有人回答。他继续说:“你们怕,是怕宝钞变废纸。可你们想过没有,银子就不会变废纸吗?银子从哪来的?从地里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前,它就是块石头。是朝廷把它铸成银元,它才是钱。宝钞也是一样,是朝廷印的,就是钱。朝廷在,宝钞就在。”有人喊:“可朝廷要是印多了呢?印多了就不值钱了!”钱满仓说:“印多印少,户部有数,不会滥印。许尚书在户部干了四十年,他印的每一张宝钞,都有银子在库里存着。你们信不过宝钞,还信不过许尚书?信不过许尚书,还信不过陛下?”队伍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转身走了,又有人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队伍散了。
承平六十年四月初九,江苏苏州府。林则徐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苏州的宝钞也贬值了,原来一两宝钞能买一石米,现在只能买八斗。百姓不用宝钞了,买东西要银元,要制钱,就是不要宝钞。林则徐想了三天,想出个办法。
他召集苏州城里最大的二十家商号,对他们说:“诸位,宝钞贬值,你们也受了影响。买东西的人不要宝钞,你们的货就卖不出去。我有个办法:从今天起,你们收宝钞,官府给你们免税。”商号掌柜们愣了。他继续说:“每收一百两宝钞,官府免一两税。收得多,免得多。不收,不免。”掌柜们互相看了看,有人问:“林大人,这能行吗?”林则徐说:“试试。试一个月,不行再改。”
一个月后,苏州的宝钞又值钱了。原来一两宝钞买八斗米,现在能买九斗五了。商号收了宝钞,交税时抵用,等于白赚了货,白赚了税。百姓拿着宝钞能买东西,就不急着换银子了。不换了,宝钞就稳了。
承平六十年五月初九,广东广州府。赵翠儿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广州的洋商不收宝钞,只收银元。百姓拿宝钞买不到洋货,宝钞就更不值钱了。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办法。
她去找那个英国商人,说:“乔治先生,你们的鹰洋,在广州能用。我们的大夏银元,在伦敦能用吗?”乔治摇头:“暂时不能。”赵翠儿说:“所以,你们需要我们的银元。我们的大夏银元,含银九成,比鹰洋还高半成。你们收了,运回英国,熔了铸成鹰洋,还能赚一笔。”乔治眼睛亮了。赵翠儿继续说:“宝钞也是一样。你们收了宝钞,在广州买茶叶、丝绸、瓷器,运回英国卖掉,赚的是英镑。宝钞在广州能买东西,你们为什么不要?”乔治想了想:“好。我们试试。”
一个月后,广州的洋商开始收宝钞了。宝钞能买茶叶、丝绸、瓷器,运到英国能卖大价钱。洋商不要,才是傻子。
承平六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七十四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一年。他儿子孙大牛四十八岁,还在马尾造船。他孙子孙小牛十四岁,还在念书。他重孙女孙小丫三岁,会满地跑了。
今天,他收到一样东西。儿子从马尾寄来的,不是银子,是宝钞。一张十两的宝钞。孙德旺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数字:十。他问旁边的人:“这是钱吗?”旁边的人说:“是钱。宝钞。朝廷印的。”孙德旺问:“能买东西吗?”旁边的人说:“能。一两宝钞能买一斗米。”孙德旺点了点头,把宝钞揣进怀里,抱起重孙女孙小丫:“小丫,你爹又寄钱回来了。十两。够你买好多好多糖。”孙小丫三岁,听懂了“糖”字,笑了。
承平六十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一年了。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二岁,程恪七十六岁,公输英五十七岁,林大桅五十岁,崔大牛四十五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宝钞危机缓解,朝廷拨银五十万两充实金库,林则徐以免税鼓励商号收钞,赵翠儿以茶叶丝绸说服洋商收钞,宝钞币值回升,百姓信心渐复。”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宝钞危机了。百姓不信,宝钞贬值,挤兑。但陛下拨了银子,林则徐想了办法,赵翠儿找了洋商。孙德旺收到了十两宝钞,要给孙小丫买糖。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宝钞危机缓解。”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