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荒岛余生(沈醉林秀珠篇)
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中。南中国海,某无名环礁。
烈日灼人,将白色沙滩烤得滚烫。碧蓝的海水清澈见底,珊瑚礁丛中游弋着五彩的热带鱼。这座远离航线的微型环礁,如同被世界遗忘的珍珠,宁静得只剩下海浪声和海鸟的鸣叫。
礁盘边缘的浅水区,沈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他正用削尖的树枝奋力刺向一条惊慌的石斑鱼。动作迅猛精准,一击必中。他吐出嘴里的海水,将挣扎的鱼扔到沙滩上。
林秀珠坐在棕榈树的阴影下,穿着沈醉改小后仍显宽大的破旧水手服,正用贝壳刮开椰子的纤维外壳。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长发用藤蔓随意束起,原本娇生惯养的双手磨出了水泡和老茧,但眼神却比数月前坚毅了许多。她看着沈醉的背影,眼中交织着依赖、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这里是他们逃亡路上的又一个临时落脚点。自从在东沙岛附近与“信天翁”分别后,他们驾驶着那艘抢来的日军快艇,在南海的群岛间辗转躲藏,躲避着“鬼影”、日军乃至不明势力的追捕。几天前,快艇燃油耗尽,他们被迫登上这座无人礁盘,等待“信天翁”承诺的接应。
“给,吃点东西。”沈醉走过来,将处理干净的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篝火旁烤着。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左腿的枪伤在海水浸泡下有些发炎,走路微跛。
“谢谢。”林秀珠递过半个打开的椰子,里面是清甜的汁水。她看着沈醉熟练地翻烤着鱼,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只深陷的、透着冷漠与警惕的独眼。这个男人,从澳门那个奢华的牢笼里将她救出,带着她亡命天涯,穿越枪林弹雨,在海上漂泊,在荒岛求生。他沉默寡言,出手狠辣,对她却有种笨拙的守护。她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叫沈醉,被很多人追杀,似乎也在寻找什么。
“我们……还要等多久?”林秀珠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荒岛虽美,但孤独和对未来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沈醉翻动烤鱼的手顿了顿,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摇了摇头:“不知道。‘信天翁’只说会来,没定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淡水和食物还能撑几天。”
气氛沉默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海浪的轻吟。
林秀珠抱紧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低声道:“沈醉……如果……如果接应的人不来了,我们怎么办?”
沈醉转过头,独眼深深地看着她。女孩眼中的恐惧和茫然,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他撕下一块烤好的鱼肉递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那就活下去。总能找到办法。”
林秀珠接过鱼肉,眼眶微热。她低下头,小口吃着。鱼肉粗糙,带着海水的咸腥,却是活下去的希望。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两人挤在利用棕榈叶和破帆布搭成的简易窝棚里,分享着唯一的薄毯。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鹅绒般的夜空,银河横贯,壮丽而孤寂。
“沈醉,”林秀珠在黑暗中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沈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珠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回家。”
“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沈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大概……在北方吧。”
林秀珠不再追问。她隐约感觉到,“家”对这个男人来说,是一个沉重而遥远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