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绝境孤舟(血战路环篇)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十八日,夜。澳门,路环岛,黑沙海滩疍家棚区。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疯狂的抽打在破败的疍家船屋和低矮的棚户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海浪汹涌,墨蓝色的巨浪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从天际线处翻涌而来,浪尖裹挟着雪白的泡沫,像无数雄狮的鬃毛在狂风中张扬。海风在耳边嘶吼,咸腥的气息混着泥沙的土味扑面而来,每一道浪涛都像是愤怒的巨兽,咆哮着撞向礁石,瞬间碎裂成万千玉屑,又被后续的力量狠狠拍回海面,激起数十米高的水雾。
海水在疯狂翻卷,墨绿色的浪谷与雪白色的浪峰交替闪现,仿佛大地深处的脉搏在此刻剧烈跳动。岸边的礁石在巨浪的反复捶打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千年的磐石也似在这狂暴中微微战栗。飞沫如密集的箭雨横扫过甲板,船身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每一次失重都让人心脏骤停。
远处的渔船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几只海燕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地盘旋,它们黑色的剪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时隐时现,仿佛是这场海洋暴怒中唯一倔强的音符。海浪仍在持续升高,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那深不见底的蔚蓝漩涡,天地间只剩下水与风的咆哮,奏响着一曲原始而狂野的生命赞歌。
当最大的一道浪墙轰然砸落时,整片海域都在震颤,细碎的水珠被抛上半空,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彩虹,随即又被下一波更凶猛的浪潮彻底吞没。这便是大海的威严,暴怒时足以摧毁一切,却又在狂暴中孕育着令人敬畏的磅礴力量。一波接着一波,墨黑色的海面如同沸腾的巨锅。没有月光,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出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贫民窟的凄惨轮廓。
一座用破船板和油毡搭成的棚屋内,秦书婉、何彩珠、林曼丽三人围坐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王天风躺在一旁的草铺上,伤口虽已处理,但因缺医少药和连日颠簸,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时而陷入昏迷。棚屋四面漏风,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药快用完了,老王的伤口在化脓,必须尽快弄到盘尼西林。”林曼丽检查着王天风的伤势,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
“外面全是眼线,‘鬼影’、‘十四K’、还有葡澳警察,把岛围得像铁桶一样。”何彩珠从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夜色,手中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昌记’老板昨天送粮进来时说,码头上多了很多生面孔,腰里都别着家伙。我们被盯死了。”
秦书婉独眼低垂,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手中仅剩八发子弹的勃朗宁手枪,脸色平静得可怕。从路环岛藏身处暴露以来,她们已转移了三次,像老鼠一样在东躲西藏。洪门承诺的接应船只因风浪和封锁迟迟未到,补给断绝,伤员情况恶化,已是山穷水尽。
“不能坐以待毙。”秦书婉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明天天亮前,必须突围。去九澳湾,那里有片红树林,退潮时可以涉水到大担岛,或许有一线生机。”
“风浪太大,老王撑不住……”林曼丽担忧道。
“留下是等死。”秦书婉打断她,语气决绝,“赌一把。”
突然——
“汪!汪汪汪——!”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随即是零星的枪声和呵斥声!
“他们开始搜山了!”何彩珠脸色骤变。
秦书婉猛地吹熄煤油灯,棚内瞬间陷入黑暗。“准备战斗!”她低喝,将手枪上膛。何彩珠和林曼丽也迅速拿起武器,分别守住门口和窗口。
风雨声中,杂乱的脚步声和晃动的手电光柱由远及近,伴随着粤语和葡语的叫骂声。
“挨家搜!看到生面孔,格杀勿论!”
“妈的,这鬼天气!”
“这边!棚子里有动静!”
脚步声在棚屋外停下。手电光从缝隙射入,扫过屋内。
“里面的人出来!”一个粗哑的声音用粤语吼道。
秦书婉对何彩珠使了个眼色。何彩珠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哭腔的本地话颤声回道:“阿……阿sir,我们是打渔的,家里男人病了,行行好……”
“少废话!开门检查!”外面的人不耐烦地踹门。
“吱呀——”破旧的木门被何彩珠缓缓拉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