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银座杀局(金蝉脱壳篇)
昭和二十年(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初四,夜。日本,东京,银座,“千疋屋”料亭。
银座大街在严苛的灯火管制下,一片死寂,只有偶尔驶过的军车投下短暂的光柱。昔日的不夜城,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紧闭的店门,在夜雨中如同鬼域。“千疋屋”是少数仍有灯光透出的高级料亭之一,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内外。
最深处的“松之间”和室,气氛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沈醉(化名陈明)依旧是一身华商打扮,跪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地为对面的浅野贞夫教授斟酒。浅野五十岁上下,穿着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焦躁和不安。伊藤彰彦坐在一旁作陪,笑容可掬,但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沈醉和浅野之间来回扫视。两名特高课便衣如同门神般守在廊下。
“陈桑带来的‘南洋咖啡’,果然别有一番风味。”浅野抿了一口杯中冒充咖啡的代用饮品,语气平淡,带着学者式的矜持,“听说陈桑对‘热带病防疫’颇有兴趣?”他直接切入正题,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醉。
“正是。”沈醉放下酒壶,从容应对,“南洋湿热,疫病横行,严重影响敝公司的橡胶园和锡矿生产。久闻教授在‘特殊病原体’研究上造诣深厚,特来请教,看看有无合作防治的可能。”他刻意用了“特殊病原体”这个模糊而敏感的词汇。
浅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端起杯子掩饰表情:“陈桑说笑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医学研究者,专注于基础理论,对应用领域涉猎不深。”他避重就轻。
伊藤笑着插话:“浅野教授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在陆军军医学校的研究所里,可是攻克了不少难题啊。”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是敲打和试探,点出浅野的军方背景。
沈醉心中雪亮,伊藤果然在设套。他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绸锦囊,推到浅野面前:“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这是来自婆罗洲的天然奎宁结晶,对疟疾有奇效,或许对教授的研究有所启发。”
锦囊里是货真价实的奎宁,但底层藏着一枚用密写药水处理过的、印有OSS徽记的微型胶卷,内容是承诺提供政治庇护和巨额资金,换取“椿象计划”核心资料。这是极其冒险的策反尝试。
浅野接过锦囊,捏了捏,眼神微动,但并未打开,只是淡淡点头:“陈桑有心了。”便将锦囊收入袖中。
伊藤紧紧盯着浅野的反应,又看向沈醉,皮笑肉不笑地说:“陈桑对教授的研究真是上心啊。不过,我听说……最近有一些不明身份的外国人,在打听教授您呢。”他话锋突然转向沈醉,目光如刀,“陈桑从香港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图穷匕见!伊藤在直接试探他是否与盟军情报机构有关!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廊下便衣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沈醉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哦?有这种事?我在香港只忙于生意,倒是没留意。是什么人在打听?”他反将一军,目光坦诚地迎向伊藤。
伊藤死死盯着沈醉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沈醉的眼神平静无波。僵持了几秒,伊藤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沈醉的肩膀:“开个玩笑,陈桑别介意!来,喝酒喝酒!”
气氛看似缓和,但杀机已暗藏。
宴会又持续了半小时,在虚伪的客套中结束。伊藤和浅野先行告辞,说明日派车送沈醉回饭店。
沈醉独自留在和室,慢慢品着杯中残酒,耳中听着伊藤和浅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听到便衣的脚步声在廊下徘徊。他知道,伊藤绝不可能轻易放他走。所谓的“派车送”,恐怕是押送。
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起身,假意要去洗手间。一名便衣立刻跟上。沈醉不动声色,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便衣守在门外。
洗手间没有窗户。沈醉迅速锁上门,从西装内衬暗袋取出一枚纽扣大小的微型烟雾弹和一条带吸盘的细韧绳索。他估算着时间,伊藤的人应该正在楼下布置包围圈。
他深吸一口气,将烟雾弹设定为十秒后引爆,然后将其粘在洗手池下方。接着,他打开通风口格栅,将绳索吸盘固定在通风管道内壁,另一端系在腰上。
“砰!”一声轻微的闷响,烟雾弹爆开,刺鼻的白色浓烟瞬间充斥洗手间!
“怎么回事?!”门外的便衣惊呼,用力撞门!
沈醉趁机钻入通风管道,迅速向上攀爬!管道狭窄,布满油污,他凭借过人的体能和技巧,艰难上行。
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叫喊声!伊藤的人冲上来了!
沈醉爬到管道拐角,根据事先记熟的建筑结构图,找到通往隔壁建筑的通道。他用匕首撬开锈蚀的挡板,钻了过去。
隔壁是一栋废弃的商业楼,空无一人,满地狼藉。沈醉割断绳索,脱下沾满油污的外套,露出里面另一套深蓝色的工人服,并迅速戴上假发和眼镜,瞬间变装成一个普通的电工模样。他将废弃的外套和绳索塞进一个破柜子。
他不能从正门走。伊藤肯定封锁了所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