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重庆”两个字上。两千多里的直线距离,中间隔着日军的封锁线、国民党的防区、还有无数未知的险阻。她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千山万水,飞到那个阴暗的地下病房,守在姐妹的身边!
但她不能。她的岗位在延安。她肩负着为前线培训更多情报员的重任。每一个从她这里走出去的学员,未来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挽救无数同志的生命。
这种明知至亲在生死线上挣扎,自己却只能远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来回锯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回书桌旁,拿起那封写了一半、被墨迹污染的信,缓缓地将其揉成一团。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
这一次,她的笔尖不再犹豫。蘸饱墨汁,落下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却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平静:
“醉兄如晤:来电收悉,知丽姐伤势已有转机,心下稍安。延安一切均好,培训事宜进展顺利,勿念。兄处情势复杂,万望保重自身,谨慎周旋。丽姐处,烦请兄竭尽全力,务必护其周全。此间若有需协助处,可通过三号渠道联络。盼早传佳音。婉。”
她知道,这封看似平淡的回信,沈醉一定能读懂其中的千言万语和托付。“务必护其周全”这六个字,是她能说出的最重的请求。
封好信,叫来通讯员小刘,嘱咐其通过最高保密等级发出。看着小刘跑远的背影,秦书婉重新坐回窗前。
夕阳西下,将宝塔山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训练场上,学员们的歌声嘹亮而充满朝气:“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秦书婉默默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冰冷的飞鸟胸针,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带来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她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到那座迷雾笼罩的山城。那里,有她生死未卜的姐妹,有她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有看不见的匕首和陷阱。
“曼丽……沈醉……”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一定要……活着……等我。”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她紧握的拳头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而她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中,挺得笔直,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归乡之念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