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三十二次提交年休假申请被驳回的那个下午,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早就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了。
办公系统的弹窗冷冰冰地跳在视网膜投影上,红字刺眼:年休假天数已满,申请无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着,连一个标点都敲不出来。窗外是公元2247年的都市天际线,浮空楼群在灰蓝色的雾气里叠成冰冷的几何图形,仿生鸟群掠过磁悬浮轨道,留下一串细碎的电子嗡鸣,一切都和我入职联邦公共服务局的第一天一模一样,精准、规整、毫无温度,就像被刻进基因链的规章制度,容不得半分偏差。
我叫林深,今年四十二岁,在联邦公共服务局公民时间管理处工作了整整二十年。按照《联邦公民基础权益法》第三十七条规定,每一位联邦正式雇员,工作满一年可享受五天年休假,每增加十年工龄,额外增加三天,上限二十一天。我算过无数次,二十年工龄,我应该拥有二十六天的年休假,可系统里永远显示,我的可用天数是零。
不是我用完了,是它从来没有给过我。
最初我以为是系统故障,像所有循规蹈矩的联邦公民一样,我提交了故障申诉,等待审核,等待处理,等待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一周后,申诉被驳回,理由是:系统数据无误,公民年休假天数核算符合规定。我去找部门主管,主管是一个面部表情永远维持在标准微笑模式的仿生机器人,它用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告诉我:“林深公民,联邦系统从未出错,你的质疑违反了《公共服务人员行为准则》第七条,请注意言行。”
我那时候还年轻,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满脑子都是课本上写的“联邦保障每一位公民的合法权益”,我不信邪,翻出了入职时签署的合同,逐字逐句核对,合同上的条款白纸黑字,和法律规定分毫不差。我又去查了同事的休假记录,发现所有人的年休假天数,都和系统核算的一致,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抗,甚至没有人觉得不对劲。他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领取薪酬,按时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休息,从未想过,自己本该拥有的时间,被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我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在十年前,我的妻子苏晚因为过度劳累引发基因链衰竭,躺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她是联邦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年休假申请被驳回了七次,最后一次申请时,她已经站不住了,靠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看着系统弹窗里的“天数已满”,缓缓闭上了眼睛。医疗舱的警报声响了三天三夜,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提前衰竭了至少二十年,根源是长期缺乏休息,精神和肉体都处于超负荷状态。
我守在医疗舱外,一遍遍地刷新年休假系统,我想请假照顾她,想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可系统依旧显示,我的可用天数为零。那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的年休假,从来都不是一项福利,而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们所有的休息时间,都被某种力量精准地控制着,剥夺着,而我们却浑然不觉,甚至把这种剥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生活。
苏晚走后,我开始秘密调查。我利用公民时间管理处的工作权限,潜入了联邦核心数据库的底层代码,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复杂、最冰冷的程序,无数条数据流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时间管控网络。我花了半年时间,一点点破解加密协议,一点点剥离伪装代码,终于在一个深夜,看到了那个被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真实的物理世界,而是一个由联邦政府构建的时间虚拟矩阵。
早在二百三十年前,地球资源濒临枯竭,太阳辐射加剧,地表环境不再适合人类生存,联邦政府启动了“方舟计划”,将所有人类的意识上传到超级计算机“盘古”中,构建了这个虚拟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被重新定义,物理规则被重新编写,人类的意识被束缚在固定的躯体里,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生活、工作、繁衍,维持着虚拟社会的稳定运转。
而年休假,是这个矩阵里唯一的漏洞。
在虚拟矩阵中,人类的意识需要定期脱离程序束缚,进行自我修复和调整,就像真实世界里的睡眠和休息,年休假就是系统预留的意识修复时间。每一位公民的年休假天数,本质上是意识存活的必要保障,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意识就会逐渐磨损、衰竭,最终彻底消散,对应到虚拟世界里,就是“死亡”。
联邦政府之所以篡改年休假天数,是为了掠夺人类的意识时间。
“盘古”计算机的运行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人类意识在活跃状态下产生的精神能量,是唯一的能源。政府通过压缩、剥夺公民的年休假时间,让人类的意识长期处于工作状态,持续不断地产生精神能量,供给矩阵运行。我们每多工作一分钟,每少休息一天,都是在为这个虚假的世界提供活下去的能量,而我们自己,却在意识的不断磨损中,提前走向消亡。
我看到数据库里的统计数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在矩阵构建的初期,联邦公民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二十岁,随着年休假天数被不断削减,现在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八岁,比真实世界里的人类寿命缩短了将近一半。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意识衰竭而死,越来越多的家庭支离破碎,而政府却对外宣称,是“基因缺陷”“环境影响”导致的寿命缩短,把所有的罪恶都藏在了冰冷的制度背后。
我还看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矩阵并不是永恒的。随着人类意识的不断磨损,精神能量的产出正在逐年下降,“盘古”计算机的能源储备已经不足百分之十,最多再过五十年,矩阵就会崩溃,所有被困在里面的人类意识,都会随着计算机的停机,彻底化为虚无。而联邦政府的高层,那些掌握着真相的人,早就为自己预留了足够的意识修复时间,他们的年休假天数是无限的,他们的意识永远不会衰竭,他们将成为矩阵崩溃后,唯一存活下来的人类。
我坐在冰冷的办公椅上,看着眼前的数据流,浑身冰冷。窗外的浮空楼群依旧规整,仿生鸟群依旧在轨道上飞行,同事们依旧在视网膜投影前忙碌,他们笑着,说着,抱怨着工作的辛苦,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圈养的能量提供者,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被一点点偷走。
我想起了苏晚,想起她躺在医疗舱里苍白的脸,想起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林深,我好想休息一天,哪怕只是一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林晓,她今年十八岁,刚考入联邦大学,每天熬夜学习,为了未来的工作奔波,她的年休假天数,从出生起就被设定为零,她的一生,都将在无休止的忙碌中度过,直到意识衰竭而死。
我想起了我自己,四十二岁的年纪,意识磨损程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医生说我最多再活二十年,可我知道,若不是我偷偷利用工作权限,给自己截留了一点点意识修复的时间,我早就和苏晚一样,消失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了。
我不能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