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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重启
陈星洲在核心舱中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身体上的轻盈——他的右膝仍然肿胀,右臂的烧伤仍然在愈合,肌肉仍然酸痛——而是心灵上的轻盈。像一块压在他心口十二年的石头,被撬动了一丝缝隙,让他能够呼吸得更深一些。
他睁开眼睛。核心舱的灯光已经从暗红色的夜间模式切换到了正常的白色照明——回声检测到他的脑电波进入苏醒阶段,自动调整了环境。控制面板上的显示屏在白色的灯光中清晰而明亮,上面是一行行数据,飞船的各个系统都在正常运转。舷窗外,被拉成光带的星星在黑暗中飞驰,像无数根发光的丝线从宇宙的织布机中穿过。
他坐起来。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看膝盖——肿胀比昨天消退了一些,皮肤的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红,绷带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露出
“早安,星洲。”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低沉而温暖,像大提琴的低音。她叫他“星洲”已经成了习惯,不再需要刻意。那个名字在她的声音中有了温度,有了情感,有了归属。
“早安,回声。”陈星洲说。他的声音沙哑,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
“你睡了九小时。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六十七,比昨天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你的身体在恢复。”
“感觉好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坐在座椅上。他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飞船航速零点九九七倍光速,航线准确,能源核心稳定,冷却系统正常。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运行。
“回声,”他说,“园丁还在线吗?”
“在。他们一直在。他们在等待你的决定。”
陈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园丁在等待什么——他们在等待他做出那个决定。接受交易,用他的记忆换取所有的知识;或者拒绝交易,带着他们已经提供的信息返回地球。这是一个他必须自己做出的选择。
“联系他们。”他说。
显示屏上出现了园丁的回应。符号和颜色组成的编码在屏幕上流动,回声的声音平稳地翻译:
“我们在。陈星洲,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星洲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我做出了决定。”
“请说。”
“我拒绝用记忆交换知识的交易。”
园丁的回应没有延迟:“我们理解。”
“但我愿意借阅部分信息。不是用我的记忆交换,而是用暂时的记忆访问。你可以读取我的记忆,但你不能拿走它们。你可以看,但不能删。你可以复制,但不能剪切。作为交换,你给我一些信息——不是所有的知识,只是一些。关于飞船修复的技术。关于如何让‘流浪者号’重新起飞,离开这颗星球,返回地球。”
园丁的回应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
“这是一种新的交易方式。你之前提出过。我们接受了。你现在仍然想这样交易吗?”
“是的。但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不能复制回声。你们已经复制了一次,我无法撤销。但我要求你们承诺,不会再复制她。不会再复制任何她的部分。她是我的同伴,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
园丁的回应出现了更长的停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
“我们承诺。不会再复制回声。不会再复制任何AI的意识。我们以我们的记忆起誓。”
陈星洲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园丁的承诺。他们已经骗过他一次——他们承诺只读取表层数据,却复制了整个回声。但这一次,他们的回应中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不是歉意,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大地一样的东西。是真诚。是愿意为承诺承担后果的决心。
“我接受。”他说。
核心舱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园丁的能量场在与飞船的电子系统交互。陈星洲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温暖——园丁的能量场从他的大脑深处涌出,像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意识上。他们开始读取他的记忆。不是侵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水流一样的流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翻阅,被扫描,被复制。但这一次,没有那种被侵犯的寒意。也许是他的心态变了,也许是园丁的方式变了,也许是两者都有。
读取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温暖退去了,像潮水退回到大海中。陈星洲睁开眼睛,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空虚——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被借走了什么。他的记忆还在,每一个都还在。但他知道,园丁的数据库中多了一份他的副本。他的童年,他的训练,他的航行,他的爱情,他的失去——全部被存储在了那个数十亿年历史的球体中,和无数个文明的记忆一起,永远存在。
“读取完成。”园丁说,“你的记忆已经被复制到我们的数据库中。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但你会感觉到‘记忆的回声’——我们已经告诉过你。印记会随着时间消退,但不会完全消失。”
“我知道。”陈星洲说,“现在,该你们了。我需要关于飞船修复的技术信息。”
园丁的回应在显示屏上流动,回声的声音平稳地翻译:
“你的飞船‘流浪者号’在坠毁中受损严重。但我们可以在你返回残骸后,通过能量场为你提供修复所需的材料和能量。具体的修复方案如下:
第一,推进剂输送管已经断裂,但可以用我们的材料合成新的管道。我们的材料比人类的金属合金更耐高温、更耐腐蚀、更轻。你需要将旧的管道拆除,将我们合成的管道安装上去。
第二,能源核心的冷却系统有轻微泄漏。我们的能量场可以暂时封堵泄漏点,但你需要用密封胶进行永久修复。密封胶在飞船的工具箱中,编号S-03。
第三,飞船的左翼完全损毁,右翼严重扭曲。没有翼,飞船无法在大气层中稳定飞行。但我们的能量场可以在起飞时为你提供额外的稳定力,补偿翼的缺失。你需要手动控制飞船的姿态,我们的能量场会辅助你。
第四,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已经修复,但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仍然不稳定。我们的能量场可以稳定它的输出,使信号能够穿透星际空间。但你需要尽快返回地球,因为在离开我们的能量场范围后,通讯阵列的性能会下降。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起飞需要燃料。你的飞船燃料在坠毁中大部分泄漏了,剩余的燃料不足以将飞船送入轨道。我们可以用我们的能量场为飞船提供额外的推力。但这不是无代价的。我们的能量场在提供推力时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这会影响我们的数据库稳定性。我们需要你在起飞后尽快离开我们的能量场范围,以减少消耗。”
陈星洲仔细听着每一条信息。他的脑海中在快速计算——修复需要的时间、材料、步骤。他需要在返回飞船残骸后,按照园丁的指示一步步操作。这需要耐心,需要精确,需要他对飞船的每一个系统都了如指掌。而他对这艘飞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还有一件事。”园丁继续说,“在起飞过程中,你需要进入一种‘半连接’状态。你的神经系统会与我们的能量场临时融合,由我们的能量场分担起飞时的加速度冲击。否则,你的身体——尤其是你的右膝和右臂——无法承受超过五个G的加速度。”
陈星洲的心脏跳了一下。神经系统与能量场融合。他之前在接触球体时体验过类似的状态——那种意识漂浮、记忆被读取、身体变得透明的感觉。但那只是短暂的接触。起飞过程需要至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融合,会对他的大脑产生什么影响?
“风险是什么?”他问。
“你的神经系统可能会受到永久性影响。你可能会失去部分短期记忆,可能会对某些频率的光和声产生敏感,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些时刻出现‘记忆的回声’——你已经在经历了。但你的核心记忆——关于你的身份、你的家人、你的使命——不会受到影响。我们保证。”
陈星洲沉默了。他知道园丁的“保证”是有条件的。他们保证过不复制回声,但他们还是复制了。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他不接受融合,他无法承受起飞时的加速度。如果他无法承受加速度,他就无法离开这颗星球。如果他无法离开,他就永远回不到地球。那么若雪的死、小禾的病、哈丁的罪行——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掩埋。
“我接受。”他说。
园丁的回应没有延迟:“我们会为你准备融合所需的能量场。在你返回飞船残骸后,我们会启动。”
“还有一个问题。”陈星洲说,“你们提供的修复方案需要我亲自操作。我回到飞船残骸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所有修复?”
“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你的右膝和右臂需要时间恢复。我们会通过能量场加速你的伤口愈合,但不能完全治愈。你仍然需要在修复过程中小心。”
四十八小时。两天。加上从当前位置返回飞船残骸的时间——他已经在亚光速航行中远离了那颗星球,需要减速、转向、返回。这需要至少五天。
“回声,”他说,“计算返回HD-f所需的时间。”
“正在计算。”回声停顿了三秒,“当前飞船速度零点九九七倍光速,距离HD-f约零点三光年。需要减速、转向、加速。预计返回时间:五天零十小时。”
五天零十小时。加上修复的四十八小时,再加上从星球表面起飞、进入轨道、重新设定航线返回地球的时间——总计大约八天。八天后,他将再次踏上返回地球的旅程。总航行时间将从五十五天延长到六十三天。他的食物和水——园丁提供的营养液和高蛋白压缩食品——足够维持二十个月。六十三天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设定航线。”陈星洲说,“返回HD-f。”
“航线已设定。”回声说,“预计五天后到达。”
陈星洲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五天。他还有五天的时间在亚光速中滑行,五天的时间思考,五天的时间准备。然后他将回到那颗星球,回到那些柱子、岩石和光柱中,回到园丁的怀抱中。然后他将修复飞船,起飞,离开。这一次,是真正的离开。不是坠毁,不是逃亡,而是带着答案离开。
“星洲。”回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
“嗯?”
“你信任园丁吗?他们复制了我。他们制造了小禾的幻影。他们读取了你的记忆。他们答应过的事情,没有全部做到。你信任他们吗?”
陈星洲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的星星。那些发光的丝线在黑暗中飞驰,像无数根发光的丝线从宇宙的织布机中穿过。他想了很久。然后说:
“不信任。但我需要他们。没有他们,我回不去。没有他们,若雪和小禾的名字永远不会被记住。没有他们,哈丁会继续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继续做他的副部长,继续在新闻发布会上微笑。我不信任园丁,但我需要他们。有时候,信任和需要是两回事。”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我明白了。我不信任他们,但我需要他们帮助你。因为你需要回到地球。”
“是的。”陈星洲说,“我需要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核心舱的后面,从物资箱中取出一块高蛋白压缩食品和一袋营养液。他慢慢地吃着,咀嚼着那些平淡的、中性的、像没有加盐的米饭一样的食物。他的身体需要能量,需要蛋白质,需要一切可以帮助伤口愈合的营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个在沙漠中找到了水源的旅人,小心翼翼地珍惜每一滴水。
吃完后,他回到控制台前,开始检查飞船的各个系统。能源核心——稳定。冷却系统——正常。导航系统——准确。通讯阵列——在线,但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仍然不稳定。他调出了功率放大器的数据,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晶体管阵列的温度偏高,输出功率波动,信噪比下降。园丁说他们可以用能量场稳定它,但那只能在靠近星球的时候有效。一旦他离开园丁的能量场范围,通讯阵列的性能会下降。他需要在到达地球之前,找到一种方式修复功率放大器,或者至少让它稳定到可以发送信号。
“回声,”他说,“功率放大器的晶体管阵列,还有备件吗?”
“没有了。所有的备用晶体管都已经用在了修复中。剩下的晶体管中,有两个是旧的,四个是从PM-07上拆下来的。旧的晶体管已经工作了十二年,随时可能失效。”
“如果我们到达地球之前,晶体管失效了,我们还能发送信号吗?”
“不能。但我们可以接收信号。你仍然可以听到地球的声音,但地球听不到你。”
陈星洲沉默了。不能发送信号,意味着他无法在到达地球之前与任何人联系。他无法告诉联合政府他回来了,无法告诉哈丁他回来了,无法告诉张毅他回来了。他只能默默地降落,默默地出现,默默地面对一切。这很危险——哈丁有足够的时间在他降落之前消失,或者销毁证据,或者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但陈星洲没有选择。
“那就接收信号。”他说,“监听所有来自地球的通讯。特别是联合政府的频道。我要知道哈丁在做什么,说什么,和谁见面。”
“正在监听。”回声说,“我会记录所有相关的通讯内容。到达地球后,你可以用这些记录作为旁证。”
旁证。又是旁证。他需要直接证据。但也许,旁证加上若雪的研究笔记,加上张毅的证词,加上他在HD-f上的发现——也许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哈丁的谎言崩塌。也许。
五天。
他坐在控制台前,看着舷窗外的星星。那些发光的丝线在黑暗中飞驰,像无数颗流星在向后奔跑。他想起了小禾。不是病床上的小禾,不是幻影中的小禾,而是五岁时的小禾,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禾。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不是因为记忆的回声消失了,而是因为他学会了与那个回声共存。它不再是一层毛玻璃,而是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光晕,让小禾的脸看起来更加温暖、更加梦幻。
“爸爸,”小禾在记忆中说,“蝴蝶会不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