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刘宇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其实他比许正他们来的不早多少,毕竟就连这茶水都是刚上的。
两人都是聪明人,且还是相知多年的聪明人,所以刘宇为什么今天才来,徐业比谁都清楚。
但是……
“陛下,不是老臣不肯去,实在是这身体……老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朕来的时候,先生可是还在院里打太极拳呢,先生,您这当着朕的面扯谎……
有些过分吧?”
刘宇说完后,便是将手中的茶杯又放回到了桌面上。
只听一声轻响,徐业顿时离座拜倒:“臣有罪,臣欺瞒陛下,罪不容诛,臣……请陛下降罪!”
“先生?朕这个皇帝当的便这般不得人心,以至于先生宁肯背了这欺君之罪,也不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
莫非朕,真的是什么桀纣之君?”
“臣不敢,臣万不敢有此念头!”
徐业此时也不跟刘宇多扯,就那样跪在那儿,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随后两人沉默了一阵,谁也不肯先开口,最后刘宇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退让,直接说出条件。
“先生所要的,无非是宰相制在你这儿就废止,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不要牵连他人。
但是目前的局势还不是废相之时,所以朝堂还需要先生坐镇。
这样吧,朕可以答应先生,只要天下一统,朕立即便裁撤中枢,实行新政,就算先生到时候已然不在,朕也绝不让这事发生在年轻一辈身上,且绝不趁机清洗朝堂。
先生既然担心许正能力不足,坐不得这相位,那朕到时候便许他其他职位,且只要他们自己德行无亏,朕绝不株连,如何?”
听到刘宇退让,徐业又是深深一拜:“臣,谢陛下!”
随后刘宇亲手将徐业扶起,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他终究是不忍心的。
徐业的能力和德行他都清楚,所以他不愿意让宰相制在徐业身上终结,这也算是一份体面。
毕竟老徐还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好,因此他打算把事情留到以后去解决。
可是老徐担心时候刘宇借机清洗朝堂,影响国家根基,除此之外他也担心许正他们会被殃及,所以才想让所有的事都在自己身上终结。
说来说去,两人都念着对方,可两人也都有自己的利益倾向。
看着徐业如此,刘宇也不禁感慨。
“这般逼朕妥协的人,先生你可是头一个啊!”
徐业此时也是歉意地看着刘宇:“臣知罪,臣有愧陛下知遇之恩!
只是伯言他确有治国之才,若是将罢相之事按在他身上,他前途尽毁不说,国家也缺一良才啊!
老臣已经年迈,实没有几年好活了,陛下常说这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那老臣也愿意用这把老骨头为他们这些年轻人铺一铺路,让他们走的……
更稳妥一些,将来也能为国家多做一些实事!”
“先生用心良苦,朕实感钦佩……”
刘宇叹了口气,随后瞥了一眼某个方向,轻声道:“只是先生这良苦用心,他们未必能体谅啊!”
“陛下也常说问心无愧便好,臣亦是这般想。”
徐业见刘宇答应,也是赶紧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
“现如今两国盟约已立,边境暂时没有战事,那么陛下接下来是打算整饬吏治吗?”
“整饬吏治势在必行!”
刘宇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如今,我大乾占据中原不过两年,可仅仅是两年光景,贪腐之风便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地方上,官员收受贿赂,盘剥乡里,欺压百姓这几乎已经成了常态!
且官商勾结,兵匪一家的事更是屡见不绝。
单单是许正他们在陇右之地查察官场,就查出脏官近百人!
我大乾律法严苛他们尚且敢顶风作案,这要是朕真的将律法修改,那地方百姓还不被他们吃了?
现在朕还活着他们就这样,那要是朕真的死了,这天下的百姓可怎么办啊?!”
“陛下春秋鼎盛,切不可作此想,况且贪腐之事纵观古今都不曾断绝过,陛下如今能将贪腐压到此等地步,已然是不易了!”
徐业察觉到刘宇那明显沸腾的杀心,也是立刻开口劝诫。
“陛下,您切不可对自己太过苛责了,这天下的百姓,可全都指着您呢!”
“指着我有什么用?”
刘宇眉头轻蹙,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
他起身走到湖边,看着水面倒映的云影天光,幽幽道:“我也是个人,我也会死,虽然你们都喊皇帝万岁,可是哪个皇帝又真能万岁?
我活着,还能尽力替他们遮风挡雨,可我要是死了呢?
难不成他们都去我坟上哭?
慢说到时候他们未必有去我坟上哭的机会,就是真有,难不成我还能从坟里爬出来吗?”
徐业听的心惊肉跳,满脸不理解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此时此刻,他甚至都有些不理解这个年轻人想要什么了。
刘宇背对着他,沉默良久后,刘宇又是叹了口气:“靠山山倒,靠水水枯,说到底人在这世上能指望的,那就只有自己!
可是……
他们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一切只能靠自己呢?”
刘宇看着湖面轻声询问。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可他的声音又震耳欲聋,像是在质问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