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僵在小兰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少女洗发水的淡淡香气。她能感觉到小兰话里那份对“永恒美好”的单纯向往,以及目睹现实残酷后产生的深深困惑。
爱情?婚姻?
组织里那些利用与背叛,算爱情吗?
姐姐和那个大色狼之间,那种混杂着依赖、算计、欲望与……某种她不愿承认的牵绊,又算什么?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我不知道。”灰原哀最终开口,声音是平素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却在夜色里显出几分罕见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样本不足,无法归纳普遍规律。”
顿了顿,灰原哀能感觉到小兰的手臂微微收紧,似乎在等待更多。
“但是!”灰原哀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浴室外姐姐被东野裕牵着手时,那个不自觉流露出的、放松依赖的侧脸。
“……也许重要的不是爱情或婚姻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是……两个人在一起,是让彼此变得更糟,还是能在即使很糟糕的世界里,给对方一个可以稍微喘口气的地方。”
灰原哀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像自己会说的,有些别扭地补充道:“……这只是基于现有观察数据的初步推论,不保证正确性。”
小兰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灰原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她肩膀处的睡衣布料。
“……嗯。”小兰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抓住一根浮木。
“谢谢你,小哀……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灰原哀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小兰抱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静谧的光。
在这个刚刚经历过死亡的夜晚,两个女孩——一个为逝去的爱情神话伤感,一个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过去——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找到了一点短暂而真实的慰藉。
隔壁房间隐约的声响早已停歇。
“明美,小哀那丫头绝对是瞎担心!”满身薄汗的东野裕将脸埋在宫野明美温软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急于辩白的嘟囔。
“你也知道,自从遇到柯南那个死神小学生,我跟着毛利老师东奔西跑,哪还有精力去外面乱来?公粮可都是按时足额……”
东野裕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温软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嘴唇,截住了后面所有或真或假的解释。
黑暗中,宫野明美的眼睛像浸润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沉静。
“我信你,裕君。”
宫野明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稳的基石,瞬间安定了东野裕那点心虚下暗藏的烦躁。
东野裕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松,那股想要证明什么的劲儿悄然消散。
东野裕收紧手臂,将怀里温香柔软的身躯搂得更实,含糊地应了一声,沉重的眼皮很快耷拉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样沉沉睡去。
东野裕不知道他放心得太早了。
昏暗的房间里,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宫野明美并没有睡。她侧躺着,静静凝视着枕边男人熟睡的侧脸。
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很亮,里面翻涌着远比东野裕想象中复杂得多的情绪。
信任……吗?
她想起最初相遇时,这个男人明明看穿了她身上属于组织的危险气息,却依然像扑火的飞蛾,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靠近。手段不算光彩,目的也未必纯粹。
他救回了志保……
这个念头像一道暖流,始终熨贴在宫野明美心底最深处。从他将伤痕累累、惊恐未定的妹妹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很多事就已经不一样了。她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抓住这根或许同样危险的浮木。
哪怕他之前跟着毛利先生,确实流连过那些声色场所……
宫野明美不是不知道。只是比起失去妹妹的绝望,比起在组织阴影下朝不保夕的恐惧,那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
她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那份酸涩悄悄压在心底,用加倍的温柔与顺从,去维系这个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家”。
而现在,崛越由美的出现与死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本以为早已平息的涟漪。
他真的……没有吗?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东野裕汗湿的额发,宫野明美的眼神温柔依旧,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细密的审慎。
信任并非无知。她信他此刻的体温,信他怀抱的力度,甚至信他对这个“家”的某种归属感。
但关于昨晚的露天浴池,关于那个死去的女人临死前意味深长的“报复”……她选择暂时不问。
不是不在乎。
而是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由秘密、谎言与互相需要构筑的巢穴里,有些问题的答案,未必是维系它存在的必需品。
月光偏移,滑过宫野明美沉静的眉眼。最终她闭上眼,将脸贴近男人温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就这样吧。
至少此刻,他是她的。
至少这个“家”,还在。
这是她和志保仅存的避风港了。她不能让这个“家”散架。
裕君……真的变了很多。明明骨子里还是那个贪财好色、精于算计的男人,如今竟也显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恋家。
会记得买小哀喜欢的蛋糕口味,会抱怨柯南坐坏了他的车,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灯……这和他当初在十亿元运钞车劫案中,胆大包天、假扮警察劫走巨款时的冷酷与疯狂,简直判若两人。
是他的改变,还是我们都变了?
他们三人一个前银行劫匪兼组织边缘人,一个组织的科学家,一个贪财好色男人阴差阳错凑成这个“家”开始,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她不能再回头联系大君,不能让FBI或组织的任何触角察觉到她们姐妹的存在,尤其是志保。那是妹妹用缩小成孩童的代价换来的刀尖上的一线生机。
所以,有些事……必须“糊涂”。
不能让志保去捅破那层窗户纸。那孩子太敏锐,也太倔强,一旦认定,恐怕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才是最好的答案。
就这样吧。维持现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个危机四伏、谎言如空气般无处不在的世界里,至少这个屋檐下,他们三人还能挤在一起,分享一点真实的体温,找到一个能暂时卸下伪装、喘一口气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