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拿起铜管,指间微一用力,蜡封破碎。里面是一小卷质地奇特的薄绢,触手冰凉。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属于赵灵溪,但比平日手书更加简练急促,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焦虑。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北境急报,乌兰巴特尔于押解途中被劫,疑有内应,劫者手法似血莲教‘影杀’一脉残部,遁入草原深处。江南沿海,倭寇与不明海匪袭扰骤增,苏婉儿压力甚巨,疑为调虎离山,或阻我海路策应。朝中清流借‘靡费远征’之名,暗结朋党,其首或为昔日靖王门下‘隐相’……西征事,已成众矢之的。然,朕信你。前线一切,你可独断。唯盼早传捷音,以定天下人心。珍重。”
字迹在这里结束,最后“珍重”二字,墨迹似乎比前面重了一些。
陆承渊将薄绢凑近灯火,仔细看了看边缘,确认没有其他隐藏信息或药水印记后,将其移到火苗上。绢布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砚台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乌兰巴特尔被劫,江南倭患加剧,朝中非议……这些消息几乎同时传来,绝非巧合。血莲教的反击,从来不止在沙场。他们在用一切手段,拖延、消耗、动摇西征的根基,甚至可能想将他牢牢拖在死亡之海,然后在中原腹地掀起新的风浪。
“隐相……”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号。靖王赵恒麾下确有一谋士,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却在靖王旧党中声望极高,靖王败亡后此人便销声匿迹。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浮出水面。
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但奇怪的是,陆承渊心中反而一片冰凉的清明。对手越是疯狂反扑,越是证明“蜃楼”总坛的重要性,证明他选择的这条路,刺中了真正的要害。
他重新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疲惫,只有两簇幽深的火。他推开《西征死士》名册,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字字如刀:
“一、令沈炼,彻查靖王旧党‘隐相’及其关联朝臣,搜集罪证,必要时可先斩后奏,报于陛下。”
“二、传讯苏婉儿,倭寇之事,许她临机专断之权,江南兵备、税赋可优先调配。海路策应计划暂缓,固守为本。”
“三、告知韩厉、王撼山,楼兰防务,以稳为上。凡形迹可疑者,无论胡汉,可擒可杀。粮道、水源,须有重兵把守,每日巡查。”
“四、回复白羽,守夜人内,清查激进派残余是否与北境劫囚、江南倭患有染。我要确切消息。”
写罢,他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压在羊皮纸上。这是镇抚司最高级别的调令凭证。他对着空荡的屋子,低唤一声:“影子。”
角落里,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人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即刻发出,最高密级。”
“是。”影子拿起令牌和羊皮纸,身形一晃,便如烟雾般从窗隙消散。
陆承渊再次看向那本《西征死士》名册。窗外的风更急了,沙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密集如雨。他伸出手,抚平册子卷起的边角,动作很轻。
五百个名字。
五百条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楼兰新城的灯火在风沙中明灭不定,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睡的沙海。
那里,有一座名为“蜃楼”的城,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