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在道路上平稳前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碎石铺就的路面,咯噔作响,车身随之轻轻晃动。林珂坐在驾驶座上,背脊挺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正掰着干饼慢慢咀嚼。他吃得极慢,咀嚼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火花蹲在灶台边,通体赤红,宛如一块烧透的岩石。它的尾巴不时迸出点点火星,落在锅底,“嗤”地一声轻响,锅身便渐渐回暖。它耳朵微动,察觉温度升高,立刻将火焰压小几分。这是它与林珂之间的默契——火不能太旺,够用即可。
冰魄蜷缩在食材柜的一角,周身凝结着薄霜,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贴附在柜壁上久久不散。它体温极低,即便夏日也寒意逼人。此刻闭目静息,尾巴轻轻卷住几朵即将融化的冻菇,为它们维持低温。它寡言少语,却始终默默承担着自己的职责。
青木的藤蔓自车顶垂落,翠绿欲滴,顶端盛开着一朵小巧的花。花瓣随风轻摇,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气息柔和,不刺鼻也不浓烈,却能让疲惫的人精神一振。
清波是一股流动的水,在车厢底部的管道中缓缓穿行。它所经之处,管壁上的污垢被悄然冲刷干净。偶尔停下,凝聚出一双水眸,仔细检查是否有渗漏。确认无误后,又继续向前流淌。它像一位无声的守夜人,日复一日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时晷停驻在架子上,形如一只收拢羽翼的铜鸟。每三秒,它的翅膀便微微震颤一次,内部沙漏精准落下一颗细沙,分毫不差。即便车辆颠簸,它也能自行调整重心,确保计时不乱。它是队伍中的时间之眼,冷静而可靠。
千刃剑倚靠墙角,藏于鞘中,远看如同一根陈旧铁棍。但凡有人靠近,便会感到空气微凛,仿佛连风都被悄然割裂。剑柄镶嵌的宝石偶有微光闪烁,似在沉睡中仍保持警觉,随时准备出鞘。
奶芙漂浮空中,柔软如云,通体泛着柔光,时不时冒出几个泡泡,破裂时逸出一丝甜香。它看似安眠,可一旦车内气氛紧张——譬如火花火势过猛或小银情绪波动——便会释放一圈波动,安抚众人情绪。它是这支队伍的情绪稳定器。
小银立于车头最前端,四爪紧扣凹槽,灰褐色的毛发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它不会飞,也不会隐身,却站得极稳,如同钉入车体一般牢固。鼻尖不停翕动,耳朵竖起,捕捉风中细微的气味变化。喉间发出短促低鸣,像是在向后方传递讯息。
林珂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抬手抹了抹嘴角。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超味觉随之开启。刹那间,空气中涌来无数味道:泥土的厚重、枯草的干燥、林间腐叶下菌类的幽香……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气息。
“味道变了。”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先前的铁锈味淡了,现在有海盐的咸、松露的土腥,还有点像冻过的鹿肉?外面结霜,内里却透出血气。”
话音刚落,清波从水箱探出脑袋,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东南方向三里外,有一支车队经过,运送的是雪原冰柜。”它的声音清冷,“十二辆车,由驮兽牵引,押运者佩戴‘北境冷链’的徽记。”
“难怪。”林珂轻笑,眼角浮现出细纹,“咱们的鼻子,比地图还好使。”
路面逐渐宽阔起来。原本坑洼不平的土路,已变为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刻有防滑纹路,显然是为重型运输所设。车轮碾过不再颠簸,而是发出沉稳的“咚、咚”声。路边开始出现驿站与茶棚,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烤饼和药汤的气息。也有挂着“食材中转”旗号的小货栈,门口堆满麻袋与木箱,伙计们来回奔忙,吆喝不断。
行人渐多。背着竹篓的采药人肩挂湿漉漉的草药,脸上刻满风霜;牵着驮兽的商人披着厚斗篷,腰间别着短刀;一群身穿统一服饰的年轻人走过,胸口绣着各异图案——有的是火焰环绕刀叉,充满力量感;有的是海浪托举香料瓶,波纹间隐现符文光芒。
“那是‘火膳盟’。”石老拄着拐杖走近,指向一辆驶过的马车。他年岁已高,背略佝偻,眼神却锐利如鹰。“专攻猛火快炒,讲究火候足、下料狠、出锅快,三者缺一不可。”
他又指向远处一辆蓝帆马车:“那是‘海味坊’,南方干货基本归他们掌控。他们有种秘制腌法,能让深海鱼肝存放三年而不坏,入口反而回甘。”
林珂点头,心中默记:火膳盟技艺精湛,擅控火调味;海味坊资源雄厚,渠道遍布。百味城的势力格局,尚未进城,已初见端倪。
“还有那个。”石老目光转向一辆漆黑马车,车身如墨,仿佛吞噬光线,门上雕刻着一只闭目的饕餮,双眼位置镶嵌两颗暗红宝石,静止不动却令人压抑难安。
“‘暗食司’,不卖菜,专查菜。百味城执法队之一,手段强硬,口风严密。”
林珂皱眉:“听起来不好打交道。”
“本就不讲理。”石老冷笑,拐杖顿地,“你若做出惊人菜肴——比如唤醒魂灵的汤、影响天气的酱——第一个上门的就是他们。罪名随便安一个,‘扰乱味道秩序’也好,‘涉嫌异术烹饪’也罢,都能让你十年不得翻身。”
餐车继续前行。空气中的气味愈发复杂,各种香气交织翻涌。林珂开启超味觉,每一口呼吸都涌入十几种食材信息:豆豉的浓郁、羊排的焦香、某种香草的清凉……他不再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分类,按地域、属性、做法逐一梳理。
清波悄然喷出一缕净水雾,绕着驾驶座盘旋。雾气清凉,带着山泉的洁净,助他稳住心神,避免感知过载;青木也从叶片渗出淡淡花香,轻拂面颊,如微风抚脑。这套“感官过滤”是在山谷修车时磨合而成,如今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四天傍晚,餐车驶上一道缓坡,视野豁然开朗。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城静静矗立。没有城墙,只有层层叠叠的屋宇,高低错落,风格迥异——北方带雪的斜顶房、南方挂灯笼的飞檐楼,甚至有用贝壳珊瑚砌成的建筑,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升烟做饭,万千烟火升腾,在高空汇聚成一片七彩云霞,缓缓流转,恍若梦境。
“那是‘食气云’。”石老倚着车门,声音低沉,“千家开火,万人煮饭,灵气与味道交融日久,便凝成了这奇景。传说修为高深者能在其中窥见‘味之轨迹’——谁用了禁术,哪道菜有问题,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