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带着年轻帝王不容置疑的决心,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屏障,试图将妹妹从噩梦的回忆中拉回。
朱媺娖望着兄长坚定而赤红的眼睛,那股发自血脉的亲情的支撑,让她冰冷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恐惧,多了些依赖。
情绪稍缓,朱媺娖忽然想起一事,擦了擦眼泪,说道:“皇兄,此次我能回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在战场上擒获了那满清的礼亲王,他们也不会答应放我……”
朱慈烺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缓缓道:“媺娖,你错了。此事……并非皇兄之功。你能平安归来,真正的功臣,是孙世振孙将军。”
“孙将军?”朱媺娖微微一愣。
“正是。”朱慈烺开始详细讲述。
“就在不久前,降清的洪承畴作为使者来到南京,提出一个交换:用被俘的你,来交换孙世振将军本人。”
“交换孙将军?”朱媺娖更加困惑,同时心中隐隐不安。
“表面上的理由,是给去年在徐州被孙将军阵斩的满清豫亲王多铎报仇。”朱慈烺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这绝非简单的复仇,其一,若能除了孙将军这心腹大患,自然最好;其二,也是更阴险的,便是借此离间朕与孙将军!试想,若朕为换回亲妹,而应允将屡立战功、忠心耿耿的孙将军交给敌人,天下人将如何看朕?将士们会如何寒心?朝野又会如何议论?此计若成,我南京朝廷必将离心离德,根基动摇!”
朱媺娖听得心惊肉跳,她虽深处闺阁,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那……后来呢?”她急切地问。
“当时孙将军正率军在武昌修整,闻听此事,并未惊慌,更无怨言。”朱慈烺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慨与赞赏。
“他亲率一支精锐骑军,悄然离开武昌,昼伏夜出,以惊人的速度长途奔袭,直插山东!”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一种讲述传奇般的激昂:“就在满清使者还在南京纠缠,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被迫回京,要么只能在武昌干着急之时,孙将军已如神兵天降,一举突袭济南府,亲手擒获了满清礼亲王代善!”
“擒获代善?!”朱媺娖忍不住低呼出声。
“正是!”朱慈烺重重道。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洪承畴在南京顿时气焰全消!我们手握代善此人质,立刻反客为主!最终迫使满清不得不放弃原先毒计,同意用你,交换被俘的代善。如此,才将你平安换回,同时保住了孙将军,更挫败了满清的离间阴谋!”
朱慈烺看着妹妹震惊的表情,沉声道:“所以说,媺娖,你能回来,并非皇兄运筹帷幄,实是孙将军于千里之外,临危不惧,以非凡胆略和赫赫战功,扭转乾坤,才救了你,也保全了朝廷的体面!他是你,也是我大明真正的救命恩人!”
长平公主朱媺娖彻底怔住了,她坐在华丽的宫殿中,耳边回响着皇兄的叙述,脑海中却仿佛看到了孙世振如何于万军之中策马奔袭,如何于险地之内擒王破敌……原来,自己这残破之躯能够南归,自己还能与皇兄重逢,背后竟有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博弈与一位将军的孤胆忠勇!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位孙将军深深的感激,也有对自己成为政治博弈筹码的悲哀,更有对国仇家恨的深刻体认。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南京的夜空没有北京那般高远肃杀,却似乎孕育着不同的风云。
许久,她才轻声呢喃,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皇兄听:
“孙世振将军……此等忠勇,此等智略……皇兄,您有这样的大臣,实乃大明之幸。”
朱慈烺也望向窗外,目光深远:“是啊。所以,朕绝不能辜负这份忠勇。这朝廷,这江山,需要我们君臣一心,才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也为……为你和所有受苦的百姓,讨回公道。”
宫殿殿内,烛火静静燃烧。
兄妹二人的夜话,揭开了过往的伤疤,也廓清了眼前的迷雾。
仇恨的种子深埋,恩义的分量掂清,而未来的路,在南京这片新的起点上,似乎因着这些忠臣义士的存在,而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
长平公主的归来,不仅是一个亲人的团聚,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这个新生政权内部的坚韧、智慧与尚未消散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