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联姻并征调水师的诏命,如同两块巨石投入郑氏家族看似平静的内部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外人想象中更为深刻。这涟漪的中心,便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与其妹郑婉。
当父亲郑芝龙在家族核心会议上正式宣布决定后,郑森那双惯于凝视海图与兵书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
他没有像其他族中兄弟或部将那样,第一时间去揣度这其中复杂的利益权衡与风险,一股纯粹而炽热的激流直冲胸膛,让他几乎要当场长啸出声。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回到自己临海的独立院落,郑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
他推开面向港口的轩窗,任凭带着咸腥气味的强劲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仿佛要吹散长久以来积压心头的某种郁气。
郑森自幼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不仅习武练兵,更重金延请名儒教导经史子集。
不同于父亲郑芝龙那种混杂着草莽豪气与商人精明的复杂气质,郑森身上更多了一份受儒家忠君爱国思想熏陶而产生的“正统”情怀与建功立业的迫切渴望。
他读史书,仰慕霍去病封狼居胥、岳飞精忠报国;他观天下,痛心于山河破碎、鞑虏猖獗。
他曾多次向父亲请命,愿率闽海水师精锐北上,协防长江,甚至直捣辽东,却总被父亲以“时机未到”、“保全实力为重”等理由按下。
在郑芝龙看来,这个儿子勇武有余,韬略亦佳,但有时过于“天真”,将家国大义看得比实际利益更重。
然而此刻,朝廷的诏命,尤其是允许他率部北上的部分,恰恰点燃了郑森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孙世振…”郑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浓烈的好奇与竞争之意。
这个名字,近来在南方犹如传奇。
以弱冠之龄,护太子南渡,定策南京,诛锄奸佞,整军经武,连挫清军…每一桩事迹传到福建,都让郑森心潮起伏,既感钦佩,亦生出一股“大丈夫当如是”的豪情,以及一丝不愿落于人后的好胜心。
他渴望亲眼见见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已创下如此功业的同龄人,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等能耐,更想在与他的并肩作战或比较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此番北上,绝非泛泛之行。”郑森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清虏势大,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时!我郑森麾下儿郎,久经海战风浪,亦当在江防国战中显我闽海水师之威!定要叫天下人知道,我郑家非止于海上称雄,于卫国保疆,亦是不落人后!”
强烈的使命感与建功立业的渴望驱使着他。
次日拂晓,天光未亮,泉州外海的一处专属练兵场上,已响起震天的号子与铿锵的金铁交鸣之声。
郑森一身短打劲装,亲自督练他准备带往北上的精锐水营。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传统的海上接舷跳帮战术,更着力操练火炮射击、队形变换、以及与岸防步兵的协同。
他知道,未来的战场可能在长江,可能在沿海,必须让习惯了广阔大洋的部下,尽快适应相对狭窄的内河与复杂的岸防环境。
“快!再快些!逆水行舟,亦要如履平地!”
“火炮装填,瞄准靶船!我要你们首发命中!”
“登陆队列,盾牌在前,火铳次之,刀斧手押后!记住配合!”
郑森的呼喝声在海浪与风中回荡,严厉而不失激赏。
他看着阳光下挥汗如雨、士气高昂的将士们,胸中豪气干云。
北上的航路,在他心中,已是一条通往理想与功业的康庄大道。
与兄长外放的激昂不同,郑府深处,一座精巧雅致、点缀着南洋奇花异草与江南园林意趣的绣楼内,即将北上的主角之一——郑婉,正面临着人生最为重大的转折。
当母亲带着复杂的眼神,将父亲的决定委婉告知时,郑婉正在窗前抚弄一盆来自琉球的素心兰。
纤指微微一颤,险些碰落了娇嫩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