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眼中燃烧着兴奋的火焰:“歇什么?北地烽火连天,鞑子猖獗,陛下在南京翘首以待我闽海儿郎!我等早一日练好兵,早一日北上,便能早一日为国家出力,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他望向北方,眼神无比坚定:“父亲允我领兵北上,是信任,更是责任!我郑森此生,不图富贵,但求能执干戈以卫社稷,上报君父,下安黎民!此去南京,必要让天下人看看,我闽海水师之锋锐,我郑森报国之赤诚!”
周围的将士被他的豪情感染,纷纷振臂高呼:“愿随少将军北上杀敌!报效朝廷!”
热血在军营中澎湃,理想主义的火焰在年轻统帅心中炽烈燃烧。
他憧憬着在长江之上,与朝廷大军并肩作战,痛击来犯之敌,建立不世功勋。
对于父亲暗中安排的“耳目”,他或许有所察觉,或许不以为然,此刻的他,心思纯粹,只想奔赴那救国抗虏的战场。
郑府深处,绣楼。
这里与外面的喧嚣、军营的热血截然不同。
楼阁精巧,陈设雅致,熏笼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温暖如春。
几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套繁复华丽到大红色织金凤纹嫁衣,以及配套的珠冠、霞帔。
金线银丝在光线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宝石点缀其间,璀璨夺目。
郑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庞。
侍女们兴奋地低声议论着嫁衣的华美、珠宝的珍贵,畅想着小姐入宫后的尊荣。
郑婉只是听着,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属于腊月的海天。
她的心中并无多少待嫁女儿的羞涩与憧憬,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她自幼聪慧,读书明理,早已明白自己身为郑家长女的命运——她的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琴瑟和鸣,而是维系郑家与朝廷、与各方势力平衡的重要筹码。
以前或许是某个大海商,或许是某个地方大员,如今,筹码的价码提到了最高,是皇室,是皇帝。
“小姐,您看这珍珠冠,上面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听说都是从北边最好的珠场来的,价值连城呢!”贴身侍女莺儿捧着珠冠,献宝似的说道。
郑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华贵的珠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玉石轻击,悦耳却没什么温度:“父亲费心了。”
她起身,走到那铺陈开的嫁衣前,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繁复的刺绣。
触感冰凉而厚重,她想起父亲对她说过的话:“婉儿,此去南京,你便是天家的人了。要谨言慎行,恪守宫规,用心侍奉陛下。你不仅是郑家的女儿,更是郑家与朝廷的纽带。你的荣辱,关系着我郑氏满门的前程。”
纽带…平衡…
她明白自己的使命,皇帝需要郑家来稳固江南,对抗北虏;郑家需要皇帝的册封和姻亲关系来巩固其在东南的统治,提升家族地位。
而她,就是这桩交易中最华美也最关键的象征物。
她要在深宫之中,扮演好角色,维系这份脆弱而珍贵的联盟,直到…直到它不再需要维系,或者彻底破裂。
至于爱情?那或许是话本里的故事。
她的未来,是宫墙内的岁月,是权衡与应酬,是努力让皇帝满意,让郑家安心。
若能在这其中,为这乱世中的百姓,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尽一丝微薄之力,或许便是她这段被安排的人生,所能寻得的最大意义了。
“收起来吧。”郑婉淡淡吩咐,转身走回内室。
“我乏了。”
侍女们连忙应是,小心地将嫁衣珠冠收起。
绣楼内重归安静,只有熏香袅袅。
郑婉倚在窗边,再次望向北方。
那里有她即将奔赴的、全然未知的宫廷生涯,有决定天下命运的战场,也有她那个热血沸腾、即将扬帆北上的兄长。
海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交织着荣耀、算计、热血与牺牲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篇章。
郑家这艘巨大的海上帝国之船,已经调整风帆,准备驶入长江,驶入历史洪流的最中心。
船上每个人的心中,都怀揣着不同的经纬,指向看似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