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让史可法等饱读诗书却对敌军内部缺乏深入了解的大臣们悚然动容。
“故而,”孙世振总结道。
“敌军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其战意不均,军心不一!我军首要之战略,便是集中力量,狠打其核心——八旗兵!只要能在一两场关键战役中,给予八旗兵以重创,挫其锐气,丧其胆魄,那么依附其的蒙古诸部必生异心,那些汉军降卒更会军心溃散,乃至倒戈!”
史可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忍不住追问:“孙帅,即便如你所言,敌军内部有隙,但其兵力优势巨大,尤其八旗铁骑野战之利…我军恐难正面缨其锋啊。是否…是否应凭坚城,层层设防,消耗其兵力锐气?”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官员的想法,依托江南水网和城池进行防守。
孙世振却果断摇头:“不可!史阁老,诸位大人,此议看似稳妥,实则为下下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淮地区:“江南新定,百废待兴,北方难民不断涌入,国库空虚,粮秣转运艰难。若我军一味固守城池,则战事必成旷日持久的消耗之局。建虏大军完全可以分兵围困我重要城池,主力则直扑长江!届时,我兵力被锁于城内,野战之军不足,长江防线处处漏洞,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且我军总兵力居于劣势,拼消耗,正中敌军下怀!我军之长,在于新军初成,锐气正盛,将领用命;在于水网密布,可凭机动;在于保家卫国,是为正义之师!故,此战绝不能消极困守!”
“那孙帅之意是…”一名官员忍不住问道。
“主动出击,在江淮之间寻求野战,在运动中寻机歼敌!”孙世振一字一顿,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江淮一带。
“我们要利用我军对地形的熟悉,利用骑兵、步兵、火器营的协同,打一场灵活的、主动的防御反击战!将敌军拖入江淮水网地域,分割其兵力,疲惫其师,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路,尤其是打其八旗主力!哪怕不能全歼,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打疼他,打怕他!”
这个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战略,让在座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与举国南下的清军主力进行野战对决?这需要何等的胆魄和信心!
孙世振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即将到来的强援:“而且,诸位莫忘了,我们并非孤军奋战!郑森将军所率福建水师,不日即将抵达南京!”
他手指指向长江入海口,又虚划向北方沿海:“郑氏水师,船坚炮利,纵横东南海域无敌手!这将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他们不仅可以协助我们巩固长江防线,确保我军后方水路畅通,更可以扬帆出海,北上袭扰建虏沿海空虚之地,如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若能以精兵乘船,登陆袭扰,焚其粮草,攻其不备,甚至做出威胁北京的姿态,必能迫使多尔衮分兵回援,大大减轻我正面战场的压力!”
“即便…即便江淮战事一时不利,”孙世振的声音带着一种未虑胜先虑败的冷静。
“我军亦可依托水师,有序退守长江南岸,凭江而守。有水师控扼江面,敌军纵有百万,也难以飞渡!届时,江南犹在,朝廷犹在,我们便可重整旗鼓,再图北伐!”
一番话,从剖析敌我优劣,到提出积极主动的战略方针,再到指明水师的关键作用及最后的退路,层层递进,思虑周详。
不仅提出了战胜的可能性,更规划了僵持甚至暂时受挫后的应对之策。
议事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孙世振勾勒出的这幅宏大而险峻的战争图景中。
史可法脸上的颓唐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不得不承认,孙世振的战略虽然大胆冒险,但确是眼下破局的唯一希望,比单纯的被动防守更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