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振那份详尽阐述“以火器破铁骑”方略的奏折,被连夜送入宫中。
朱慈烺在烛光下仔细阅看,眉宇间没有丝毫犹豫。
奏折中那些颠覆传统、近乎孤注一掷的构想,若是呈给任何一个循规蹈矩的君主,恐怕都会引发激烈的争论甚至驳回。但朱慈烺不同。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北京城破的绝望,皇极殿上那惊心动魄的血色,以及一路南来孙世振每每在绝境中指出的生路。
这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将军,用一次又一次近乎预知的判断和舍生忘死的护卫,在他心中铸就了无可动摇的信任基石。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朱慈烺低声重复着登基后与孙世振、史可法定策时的话语,提起朱笔,在奏折上郑重批下:“准奏。着兵部、工部、户部,及江南各省,一体遵行,全力协办,不得有误。凡有阻挠推诿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皇帝的全力支持,如同一道冲破重重桎梏的雷霆,自上而下,轰然贯入整个南明朝廷原本还有些滞涩的官僚体系。
尽管私下里仍有窃窃私语和疑虑目光,但在明发上谕和史可法、孙世振的强力推动下,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围绕着“火器”这个核心,艰难却坚决地转动起来。
一道道诏令从南京发出,驿马飞驰,信使如梭。
户部的堂官们捧着几乎空空如也的账簿,愁眉苦脸地开始核算能挤出的每一分银子,优先划拨给火药坊。
征购硝石、硫磺、精铁、木炭的告示贴遍了江南各府县的城门,价格从优,甚至允许以物易物。
各地的矿监、税使也接到了新指令:凡与火器原料相关之产出、流通,一律优先保障,暂缓其他征派。
工部及南京军器局瞬间成了最繁忙的衙门,原有的匠作营迅速扩建,无数工匠棚屋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南京城外划定的区域搭建起来。
炉火日夜不息,锤打锻铁之声昼夜可闻。
来自苏州的冶铁巧匠、嘉兴的制铳能手、福建的造炮名师,都被一纸皇命或丰厚报酬聚集到南京。
孙世振亲自参与制定了新的火铳和火炮的图纸,要求严格按标准打造,并设立了严格的检验流程,不合格者一律回炉。
兵部的武选司和职方司则忙于人员的调配与训练,孙世振从徐州前线紧急调回了一批经历过战火考验、纪律相对严明、且对火器有一定操作基础的官兵。
同时,从南京京营、南直隶各卫所中筛选年轻力壮、手脚灵便者进行补充。
训练场设在紫金山下,孙世振制定了极其严苛甚至枯燥的训练条令:装填、瞄准、听令齐射、前后排轮替、火器与长矛刀盾的配合……每日反复操练,务求形成肌肉记忆。
他深知,面对奔腾而来的铁骑,一丝犹豫或混乱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朝廷的动向,自然也引起了民间的关注与波澜。
江南士绅富户,一方面感念新朝廷迅速平定南京乱局带来的相对安稳,另一方面也对这倾尽全力的备战感到不安。
一些深明大义的士人带头捐献钱粮,支持“御虏保境”;也有不少人家暗中将财产向更南方的浙江、福建转移,观望风色。
市井之间,关于“八旗铁骑不可战胜”的流言从未断绝,但新帝登基后展现出的果断,以及孙世振过往的战绩,也成了百姓们在恐惧中抓住的一丝希望。
在这片繁忙与忐忑交织的气氛中,孙世振肩上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他不仅要督导火器营的编练,关注军械生产的进度,还需时刻盯着北方的情报。
这一日,忙完营中事务,孙世振应邀来到史可法位于兵部衙署后的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