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南京兵部衙门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仅有两盏油灯摇曳的签押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这冬夜凝滞的空气。
孙世振与史可法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杂乱文牍的方桌,两人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而严峻。
史可法刚刚又看了一遍各地报来的催饷无果、物料被卡的公文,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将其放下,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愤懑、无力,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绝望。
“可叹!可悲!可恨!”史可法连用三个词,声音嘶哑。
“国难当头,鞑虏磨刀霍霍,意欲亡我大明!这些江南缙绅,食朝廷俸禄,享天下太平日久,仓廪之中金山银海,却吝啬至此!难道他们真的以为,待八旗铁骑踏破长江,他们的高宅大院、万顷良田、窖藏金银,还能安然无恙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等浅显的道理,他们当真不懂?!”
孙世振默默听着,他知道史可法说的是正理,但正理往往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苍白无力。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无解的难题:“史大人,他们或许懂,或许不懂。但在他们看来,或许有另一种算法。”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剖析那些士绅更深层的心理:“蒙元南下,虽也劫掠,但为统治计,终究要依靠地方士绅,给予特权,维持其地位。在他们看来,满清……或许也不过是另一个‘蒙元’。即便劫掠一番,为了坐稳江山,最后还是要用他们来治理地方,他们的田产、商铺、人脉、知识……依然是‘本钱’。甚至,若能在新朝建立过程中有所‘表现’,或许还能换来更大的富贵。”
史可法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荒谬!蛮夷岂知礼义!建虏凶残,非蒙元可比!”
“但他们可能不这么想,或者,他们宁愿这么相信。”孙世振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因为相信这个,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攥紧手中的钱财,观望风向,待价而沽。朝廷若强,他们或许会勉强吐出一些;朝廷若弱,或者北边开出的价码更高……”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史可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江南士绅,尤其是那些顶尖的豪族,他们的选择从来不是基于简单的忠奸,而是复杂的利益算计和风险评估。
目前看来,投资这个仓促成立、内外交困的南京新朝廷,风险似乎远大于投资可能南下的、看起来兵锋更锐的北方征服者。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史可法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强征不可行,怀柔不见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好时机流逝,等着敌军兵临城下吗?陛下将国事托付你我,我们……我们岂能坐以待毙!”
孙世振沉默了很久,房间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能灼烧出一个答案。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那光芒让熟悉他忠勇刚毅一面的史可法都感到心头一凛。
“办法……或许有一个。”孙世振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句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但此法……阴损非常,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行差踏错,或遗祸无穷。”
史可法身体微微前倾:“是何办法?孙帅快讲!”
孙世振直视着史可法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们不是觉得,无论谁来,都得依靠他们,都不会真正动他们的根本吗?那我们就让他们‘感受’一下,失去朝廷保护,面对真正‘流寇’或‘败兵’时,会是何等光景!”
史可法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孙帅,你的意思是……”
“从军中挑选绝对忠诚可靠、且与江南各地素无瓜葛的北地籍贯精锐士卒。”孙世振的语速加快,勾勒出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
“加以伪装,冒充……冒充南下劫掠的满清汉军旗溃兵或先锋游骑!择选几户跳得最欢、抗税最力、且家资最为豪富的士绅为目标,夜间突袭其城外别业、田庄,或趁其运输大宗财物时动手!不必真的大肆屠戮(以免激起全面恐慌),但务求劫掠其浮财,焚毁其部分仓廪,造成足够震撼的破坏和损失!”
史可法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霍然站起:“这……这如何使得!此乃构陷,乃嫁祸!更是纵兵为匪!一旦事发,朝廷威信何在?你我何以面对天下人?!”
“那就绝不能‘事发’!”孙世振也站了起来,目光灼灼。
“参与此事者,必须是最死忠之士,事成之后重赏,并严密隔离,直至风头过去,或调往他处。行动必须迅捷如风,一击即走,不留活口线索,做得与真正的流寇、溃兵劫掠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