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慈宁宫的檀香余韵似乎还萦绕在多尔衮的鼻尖,但当他策马出京,踏入北京城外连营数十里的军营时,所有的私密情愫与软语叮咛,都在瞬间被铁与血的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领域,是权力最赤裸、最直接的延伸。
时值暮春,本应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但广袤的军营却是一片肃杀。
旌旗如林,猎猎作响,各色代表不同旗籍、营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仿佛无数躁动的猛兽。
阳光照射在如云的帐篷顶和密集竖立的长矛枪尖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号令的呼喝、火器试射的轰鸣,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力量,汇聚成直冲云霄的杀伐之气。
中军大帐,巨大而威严,帐前矗立着代表摄政王权威的织金龙纛和象征帅权的符节。
帐内,早已济济一堂。满蒙汉各军主要将领顶盔掼甲,按品级爵位肃然分列两侧。有多尔衮亲领的两白旗心腹悍将,有虽隶属两黄旗但奉命出征的勋贵,有蒙古各部的王公台吉,更有数量庞大的汉人绿营总兵、提督。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汇聚于大帐正北那面巨大的舆图,以及舆图前那个负手而立、背对众将的靛蓝色身影。
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良久,多尔衮缓缓转过身。
他已然换上了一身精工锻造的亮银色鎏金铠甲,外罩石青色四团龙纹织金缎战袍,头戴缀有东珠和貂尾的鎏金盔,腰悬顺刀,左手按着剑柄。
铠甲的光芒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面庞,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
没有冗长的开场,多尔衮的声音直接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帐外的一切喧嚣。
“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一事——南征!荡平伪明,一统天下!”
他的话语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去年,”多尔衮的声音陡然转寒,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豫亲王多铎,率我八旗劲旅南下,本可犁庭扫穴,却功败垂成,折戟徐州!此非天时不助,非地利不在,实乃人祸!”
他向前踏出一步,铠甲叶片发出铿锵的摩擦声,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败因何在?”多尔衮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在场的满洲将领。
“败在轻敌!败在军纪涣散!败在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罔顾军令,妄行劫掠,以至师老兵疲,反为明军所乘!此等行径,非但不能扬我八旗军威,反倒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多铎之仇,我八旗之耻,皆源于此!”
提到多铎,他眼中那刻骨的痛楚与恨意再也无法完全掩饰,但随即化为更加凛冽的杀气:“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此次南征,若有人再敢重蹈覆辙,无论是谁,立斩不赦!”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自即日起,全军上下,无论满洲、蒙古、汉军,须严守三条铁律!”
“其一,此战首要之敌,乃南京伪帝朱慈烺及其核心党羽,尤其是那孙世振!在擒杀此二人,彻底击溃其指挥中枢之前,各部严禁擅自分兵,严禁为抢夺财物、人口而延误战机、违抗军令!所有缴获,战后依军功统一分配!违令者,主将以下,皆斩!”
“其二,绿营各军,必须与指定的八旗兵马协同行动,互为犄角,接受八旗军官节制!凡无八旗兵马同行、或擅自脱离协同之绿营部队,无论缘由,前线各军皆可视同明军,就地剿灭!绝不容许独走之事发生!”
“其三,本王节制全军,令出中军,违者不贷!凡怯战、逡巡、通敌、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三条军令,条条见血,充满了对去年失败的深刻反思与冷酷无情的纠正。
尤其是第二条,将庞大的绿营汉军牢牢绑在了八旗军的战车上,并以最严厉的方式杜绝了任何失控的可能。
帐中不少绿营将领脸色微变,但慑于多尔衮的威势,更清楚清廷对他们既用且防的一贯态度,无人敢有异议。
“都听明白了?!”多尔衮厉声喝问。
“谨遵王爷钧令!”帐中众将齐声轰然应诺,声震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