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北京,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更换,便带着那两件重逾千斤的“证物”,被直接引到了多尔衮日常处理军政要务的这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而威严,除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和几把椅子,便是满墙的舆图与堆积如山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铁与权力交织的独特气味。
多尔衮正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目光似乎正落在徐州至济南一带。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转身。
“下官洪承畴,叩见摄政王。”洪承畴深深拜倒,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回来了?”多尔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南京那边,如何?那朱明小皇帝,可曾应允?”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直小心捧在手中的一个包裹,轻轻放在书案前的地面上,然后解开系绳。
里面露出的,是一件沾染了尘泥与暗红血迹、样式尊贵的满洲亲王盔甲,以及一方雕刻着蹲虎、象征着礼亲王权威的鎏金印信。
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暗。
多尔衮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洪承畴低垂的头上,然后慢慢下移,定格在那盔甲和印信上。
他脸上惯常的冷峻与威严,如同冰面般寸寸裂开,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
“回摄政王,”洪承畴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声音干涩地禀报。
“下官无能,未能完成使命。南朝皇帝朱慈烺及其臣属,态度……异常强硬。非但断然拒绝以孙世振交换长平公主,反而……反而向下官出示了此物。”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令整个大殿空气瞬间冻结的消息:“礼亲王……在济南府遭孙世振所部奇袭,力战被俘……如今,正被押在徐州明军大营之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多尔衮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他方才还负在身后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硬木捏碎。
“废物!!”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陡然在殿中炸响,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多尔衮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的身体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盔甲,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一种被深深刺痛、背叛的耻辱感。
“代善!!这个废物!!他可是我大清的礼亲王!太祖皇帝的次子!两红旗的旗主!!”多尔衮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济南城高池深,驻有重兵,他是猪吗?!如此轻易就被那南蛮子孙世振给掏了窝?!八旗劲旅呢?!都死绝了吗?!简直……简直是我爱新觉罗家族的奇耻大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停住,对着虚空,仿佛代善就站在那里,厉声斥骂:“如此无能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玷污我八旗威名!让他死在徐州好了!自生自灭!省得回来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极重,充满了暴怒下的口不择言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摄政王!万万不可啊!”洪承畴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礼仪,猛地抬起头,急声劝阻。
他知道,这绝非多尔衮一时气话那么简单,若真按此行事,后果不堪设想。
“嗯?”多尔衮血红的眼睛扫向洪承畴,目光冰冷如刀。
“洪承畴,你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本王去救那个让整个大清蒙羞的废物?!”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慑人的目光下保持冷静,语速加快,清晰地分析利害:“摄政王息怒!请容下官详陈!下官此次返回京师,尚在途中,便已听闻……关于礼亲王殿下之事,早已……流言四起!”
“流言?”多尔衮眉头拧紧。
“正是!”洪承畴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坊间传言纷乱,有说礼亲王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有说明军势大难以抵挡……但其中,最恶毒、传播最广的一种说法是……”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多尔衮的脸色,咬牙说出。
“是说礼亲王此次被俘,乃是……乃是摄政王您,与那明将孙世振暗中有所勾结,故意借大明之手,铲除礼亲王,以便……以便顺势吞并两红旗,独揽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