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殿暖阁出来时,已是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浓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但瑾瑜宫的长廊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青溟肩头的青铜灯洒下幽幽青光,在青石地上铺出一条朦胧的光路。
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中回响,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
“九幽。”青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本体在冥府那边如何了?为何这方世界的冥府会有这么多的怨气?”
肩头的青铜灯微微一颤,灯芯青焰跳动得急促了些。识海中,九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怨念:
“主人,你终于想起问我了!你知不知道那冥府的怨气有多厚?我敢说,都快赶上平心娘娘初开地府之时了!”
青溟脚步顿住,侧头看向肩头的灯:“这么夸张?”
“夸张?”九幽的声音陡然拔高,“主人你是没亲眼看见!冥府深处的怨气都凝结成实质了,黑压压一片,连轮回入口处的彼岸花都快被熏得枯萎了!我就纳了闷了,这个世界的天道是吃干饭的吗?任由冥府积攒这么多怨气,这是要干什么?等天道清算的时候,我看四海八荒能活下来的神仙,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青溟挑了挑眉,继续往前走。青铜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不至于吧?平心娘娘初开地府之时,洪荒大地刚经历过天地初开的凶兽乱斗、龙凤麒麟三族争霸,到了巫妖大战尾声,劫气蔓延,那时人族新生却沦为巫妖二族的血食和祭品——那时候的怨气,岂是这个世界能比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疑惑:
“虽说这个世界也经历过神魔大劫,东华帝君创立天族时也打过不少仗,可冥府毕竟是天地演化而来,又有东华任命的黑白冥主管理,谢画楼和谢孤洲姐弟再怎么无能,也不该积攒这么多怨气才对。”
九幽长叹一声,灯焰都暗淡了几分:
“主人,这事我也觉得蹊跷。上次咱们把瑶光和月真的神魂引到地府谈话,不就是因为怕白止和父神的占卜之术吗?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冥府,按理说是赏善罚恶、轮回转世之所,本该是天地间最公正清正的地方。可那天在轮回入口,我分明感觉到……”
它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怨气,冲天的怨气。而且最浓的地方,偏偏就在轮回入口附近。”
青溟的脚步又慢了些。她想起那日的情形——幽冥地府,十八层地狱入口,七十二座刑轮缓缓转动,罪魂哀嚎不绝于耳。当时她一心想着屏蔽天机,竟没留意到那些更深层的东西。
“所以你去找天道了?”她问。
“去了。”九幽的语气更疲惫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弄清楚。天道倒也坦诚,说冥府的怨气它都知道,可作为天道,不能随意干预。再加上这个世界现在受‘剧情’限制,它更是无能为力。”
青溟皱眉:“剧情限制?这不都是祂们这些天道一自己的选择吗?难道没有留有后手?”
“后手倒是也有,可一旦走了捷径,想要利用剧情加快世界的进程,就避免不了那些既定命轨、因果线什么的。”九幽解释得含糊,“反正天道的意思是,它是这个世界规则的化身,不能亲自下场。但它说,我是外来者,不受此界规则限制,可以出手化解怨气——它还能为我解开部分封印和权限。”
青溟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长廊尽头已能看到她住处的院门,门前的石灯笼里烛火已灭,只有她肩头的青铜灯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你没答应?”她终于问。
“我当然没答应!”九幽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主人,我要是去化解怨气,本体和神魂就得离开你身边。万一你这边出什么事,我赶不回来怎么办?那个天道的保证?呵,我可不敢信。少绾的事还不够明显吗?堂堂天命之女,被算计得困在若水河底三万六千年,若没有咱们等待她后果,就是等到彻底成全白家和白浅后,魂飞魄散在这个世界再无一丝痕迹,这么多次的轮回下来,也已经证明我说的没错,那是天道在哪?”
它越说越气,灯焰都窜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