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止帝君，”他改了口，语气生硬得像生了锈的铁器，“你究竟有何事，非要找到冥府来？本主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家四子失踪，与本主无关。”

白止见他服软，也不再逼得太紧——逼急了狗也会跳墙，这道理他懂。他将若水河底发现禁制痕迹与幽冥之气交织的事说了——当然，依旧隐瞒了禁制的真正用途，只说那是为了保护体弱的儿子设下的感应禁制。

谢孤洲听罢，眉头紧锁。他在殿中踱了几步，黑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蛇爬过枯叶。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若四殿下真到了冥府，本主不会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可那缕气息又确实是我冥府的气息……若四殿下真在冥府，而本主又毫无察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大殿深处。

那里是冥府更幽邃的方向，光线愈发暗淡，连幽冥之气都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像凝固的墨汁。白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其中呼吸。

“那是我冥府真正的深处。”谢孤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连我与姐姐，也从未踏足过一二。一切线索指向冥府，而本主又毫不知情……那四殿下，便只能是进了那里。”

白止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而贪婪的光，尽管被他迅速掩藏，却仍在眼底一闪而过。

“还请黑冥主带路。”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容拒绝，“本帝要亲自探查一番。”

谢孤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厌恶，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埋的疲惫。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那片黑暗走去。

白止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冥府更深邃的地界。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粘稠如实质的幽冥之气，每走一步都像陷在沼泽里，需要耗费灵力才能拔足。四周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幻影——不是魂灵，而是冥府本身积攒了亿万年的怨念与记忆碎片，它们像无声的默剧，在浓雾中闪现又消失：有神魔大战时陨落者的最后嘶吼，有历劫失败者道心破碎的瞬间，有爱恨痴缠的执念，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谢孤洲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抬手，指向前方。

白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更加浓稠的、旋转的黑暗。那黑暗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约有百丈，边缘幽冥之气如沸水般翻涌，中心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高耸的黑色石柱扭曲如痛苦挣扎的躯干，桥梁断裂成诡异的弧度，回廊交错如迷宫，全都笼罩在森森鬼气之中，时隐时现，似真似幻。

而在漩涡边缘，一丝极淡的、属于白真的气息，正若隐若现，像风中的蛛丝，一触即断，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谢孤洲看着那片黑暗，眼神复杂。他哪里知道，这所谓的“冥府深处”，在九幽眼里，不过是刚到冥府内外围的分界线。真正的冥府核心，那孕育轮回、执掌生死簿、镇压亿万怨魂的本源之地，连他都未曾窥见一斑——他这数万年的冥主，当得像个守着宝山而不自知的瞎子。

而此刻，悬浮在忘川最深处的九幽，正通过附在幽冥之气上的那缕神识，静静“看”着这一幕。

它的灯芯青焰微微跳动，像一声无声的嗤笑。

原本它布下的那个“幽冥迷宫”，是在轮回井旁——那里幽冥之力最是强盛，是冥府真正的核心所在。若有变故，九幽可以随时调动整个冥府的幽冥之气应对，堪称万无一失。

可它没想到，谢孤洲掌管冥府数万年，居然连冥府深处的边都没摸到。这个被东华帝君任命的黑冥主，就像个守着金库却只会数门闩的看门人，显得他与白止的合作可笑又可悲。

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为了让白止这条鱼心甘情愿咬钩，九幽不得不做了件事——

它耗费了刚刚转化的三成修为，以秘法将那座精心伪装的“幽冥迷宫”，从轮回井旁悄无声息地“搬”到了这里。搬到了谢孤洲和白止能够感应到、能够“看到”、能够“掌控”的地方。

此刻，那座迷宫就在黑暗漩涡的中心，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白止，自己走进去。

走进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华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