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傍晚时分,暗杀组全体成员在另一个更隐蔽的临时据点汇合。
气氛与昨日失败后的压抑截然不同,虽然称不上欢欣鼓舞,但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踏实感弥漫在空气中。
加丘把从马泰奥那里拿到的学生证和那张模糊的照片扔在桌上,自己瘫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爽!让那混蛋阴我们!数据流里捣鬼是吧?脑袋掉了看你还怎么捣!”
伊鲁索看着那些“战利品”,撇撇嘴扯了一下头上戴的帽子,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后吐槽道:“就这点东西?这小子挺穷啊。不过……总算把那嗡嗡叫的‘苍蝇’拍死了。”
霍尔马吉欧则凑到加丘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好奇:“哎,你动手的时候那小子什么反应?吓尿了没?”
加丘白了他一眼:“反应?老子从后面摸过去的,他估计到死都没看见我长什么样。踹开房门,冰刀划过,咔嚓,完事儿。干净利落。”他顿了顿,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炫耀,“算他倒霉,正好分在我的片区。”
“就算有尿,都得给我冻在他老二里!”
贝西躲在普罗修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小声问:“普罗修特大哥,我们……我们算是赢了吗?”
普罗修特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我们确实清除了一个阻碍我们搜查的敌人。”他弹了弹烟灰,“但我们现在获得的情报太少。敌人的组织架构、能力上限、剩余人数、以及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秘密,依然笼罩在迷雾里。”
里苏特站在窗边,眼睛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他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也在进行快速评估。
梅戴提供的计划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不仅验证了对方的能力模式,还实现了反杀。这充分证明了梅戴的专业价值和对情报战的深刻理解。团队内部因为昨晚失败而滋生的、针对梅戴的猜疑,此刻被实实在在的战果压了下去。
加丘虽然没明说,但脸上那副爽快的表情,也缓和了对合作的抵触。
更重要的是,他们确认了敌人中存在“信息战特化型替身使者”这一关键情报。
基于其死亡后现场设备被清除的连锁反应,他们更倾向于认为那应该只是本体死亡后替身能力消散引发的预设程序——再不济就是他背后的队友帮他清除的——但至少知道了有这么一类难缠的对手存在,以后行动需要对电子信息和可能的数据篡改保持更高警惕了……
那些零散的、关于“卡莫拉”和几个安全屋地址的碎片信息,价值虽低,但并非无用。
它们勾勒出马泰奥线下活动的部分轨迹,也许能成为顺藤摸瓜的起点,或者用于干扰对方的判断。
“德拉梅尔呢?”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动,里苏特忽然开口问道。
“在隔壁房间,他在分析我们带回来的电子残骸,想试着恢复点数据。”霍尔马吉欧回答,“他说希望不大,但可以试试。”
里苏特点点头。
他正在思考如何利用现有的微弱优势,规划下一步。
是继续深挖马泰奥留下的碎片线索,还是尝试从其他方向突破?梅戴的破译工作是否能有新进展?那个“沉默的看守者”……
就在这时,据点里那台专门用于接收老板指令的、经过重重加密的古老传真机,突然发出了沉闷的启动声。
所有人都是一静,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机器嘎吱作响,吐出了一张纸。
里苏特走过去,拿起那张还带着一点机器余温的纸张。上面的文字简洁、冰冷,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内容,血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片刻后,他转过身,将传真纸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地宣布:“老板的新指令。”
“暗杀任务,目标详细信息片刻后提供。这段时间休整,随时准备行动。”
刚刚因为一场反击胜利而稍有松动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短暂的战术喘息结束了,暗杀组再次被拉回他们最熟悉也最沉重的节奏——作为组织的清道夫,去执行另一桩不知缘由、不问对错的杀戮。
里苏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隔壁房间的方向。
与梅戴的合作刚刚展现出价值,新的变数却已到来。
摆在桌上的,一边是来自幕后老板的、无法拒绝的屠刀,另一边是刚刚点燃的、指向老板秘密的叛逆火种。
这两条路终究要纠缠着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
马泰奥事件后的次日,像是暴风雨中一段突兀的平静。
老板的新任务指令在昨晚已经收到,目标信息正在由加丘和普罗修特进行前期梳理,正式行动定在两天后的深夜。
这意味着,暗杀组获得了一段难得的、无需东躲西藏或执行脏活的“假期”——尽管对于这群亡命徒而言,假期也不过是待在他们的据点里与熟悉的烟味、灰尘和彼此之间各种细微的摩擦为伴。
但气氛终究有些不同,之前弥漫的挫败感和猜疑被图书馆庭院那场干净利落的反击驱散了不少。
虽然缴获有限,但“干掉了一个麻烦的敌人”这个事实,像一针强心剂,让据点里压抑的空气流通了一些。
清晨,阳光勉强透过积尘的窗户,照亮客厅一角。
霍尔马吉欧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吱吱呀呀地放着调子欢快的那不勒斯民谣,他自己则跟着不成调的哼唱,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了地上。
“吵死了,霍尔马吉欧。”加丘顶着一头乱乱的浅蓝色卷发从楼上下来,脸色比平时更臭,显然是没睡好。
他径直走到咖啡壶旁,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顿时火气更旺:“谁把咖啡喝完了?!”
“所有人都喝了,那壶是贝西早上起来煮的,说想给大家准备早餐。”普罗修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围裙正在煎蛋,旁边站着有点手足无措的贝西。
“我……我煮了一壶,但好像煮少了……”贝西小声说,手里还捏着个锅铲。
加丘狠狠瞪了贝西一眼,但看到普罗修特护犊子般扫过来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我自己出去买!”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站住。”里苏特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他正擦拭着一把匕首,头也没抬,“任务前期禁止无谓外出。想喝咖啡让贝西再煮。”
加丘噎了一下,悻悻地转身,一屁股坐在离收音机最远的沙发上,用抱枕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霍尔马吉欧的噪音和民谣。
梅洛尼罕见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没有缩回房间。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人体结构图和基因序列简图,手底下在敲着[娃娃脸]的键盘,但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偶尔,他的视线会飘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梅戴正在那个房间里整理分析昨晚带回的电子残骸,他留夜了,但昨天几乎一整晚都没出门——因为里苏特的命令,所有人都不允许去那个房间打扰他工作,所以梅洛尼在门口蹲了一晚上也没见梅戴出门。
到头来还是早起的贝西和普罗修特被吓了一跳,气得普罗修特踢了蹲在地上的梅洛尼一脚,把他赶到了沙发上去了。
索尔贝和杰拉德凑在餐桌旁,对着一张皱巴巴的赛马报纸嘀嘀咕咕,手里比划着,似乎在研究下一场该押哪匹马。
“宝贝,我觉得应该押‘黑旋风’,你看它上场的后劲!”索尔贝指着报纸上的数据。
“得了吧,那匹马年纪大了,这场距离长,它撑不到最后。还是‘银蹄’稳,状态正热。”杰拉德反驳。
“热个屁,赔率太低了,赢了也没几个钱……”
“总比输光了强!你忘了上次……”
两人的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安静点!”普罗修特从厨房探出头,灰蓝色的眼睛带着警告,“要么帮忙摆餐具,要么滚回自己房间吵。”
索尔贝和杰拉德立刻噤声,互相使了个眼色,麻利地起身去拿碗盘。
伊鲁索还是戴着那顶帽子,不知何时靠在在客厅墙壁边一面装饰镜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显然是顺走了霍尔马吉欧刚削好的那个。
“你没手不会自己削苹果?!”霍尔马吉欧嚎叫一声。
“哟,还挺热闹。”伊鲁索选择性忽略了霍尔马吉欧的怒吼,他嚼着苹果含糊地说,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里苏特身上,“队长,新目标资料我看完了,是个挺能躲的老狐狸,不过问题不大。”
里苏特点点头,收起匕首:“具体行动方案下午再议。”
早餐在一种略显嘈杂但还算有序的氛围中进行。煎蛋、面包、罐头豆子,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热气腾腾。
加丘最终喝到了贝西重新煮好、被普罗修特亲自端过来的咖啡,脸色稍霁。
霍尔马吉欧关掉了收音机,开始讲一个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关于某个倒霉小偷闯进黑帮老大情妇家结果被一群吉娃娃追了三条街的蹩脚笑话,除了贝西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其他人反应平平,但也没人打断。
这是在暗杀组刀口舔血的间隙里勉强拼凑出的、属于“人”的生活碎片。没有任务时的无聊和躁动依然存在,多了点共同经历过一场小胜后的、微妙的松懈。
梅戴是在早餐接近尾声时从隔壁房间出来的。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衣着依旧整洁,那一头浅蓝色的长卷发随意束成了低马尾,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居然还有心情和其他人打招呼:“早安。”
“这是分析结果。”他将文件夹放在里苏特面前的桌上,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很久没喝水了,“如我所料,有价值的数据恢复几乎为零……清除非常彻底,专业级别。但在一些无法远程清除的物理芯片残留电荷分析中,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噪声模式。”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正在掩着嘴轻轻打着哈欠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