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导航,也有地图。”普罗修特声音稳定,“这片山区我很多年前来过一次,大致方向记得。雾散得也快。”
果然,随着太阳升高,浓雾渐渐变薄,消散,露出群山苍翠的轮廓和远处山谷中隐约的房舍。道路越发崎岖蜿蜒。
“坎波巴索是多梅尼科的地盘。”里苏特望着前方逐渐清晰、坐落在山间盆地的城市轮廓,打破了沉默,“这人不好对付,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像泥鳅,滑不溜手,眼线遍地。”
“先前的资料都显示他主要依赖传统的人际网络和贿赂控制交通线与毒品流通,对替身使者的态度是‘了解、利用、但不依赖’。”梅戴从后座接口,声音平稳,“他本人没有替身,最大的资本是对内陆路线和山区地形的熟悉,以及……在地方警察和行政部门根深蒂固的关系。”
普罗修特从后视镜看了梅戴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考量:“你的小道消息里提到他‘品行不端’。这在任务中可能成为变量。”
“这是霍尔马吉欧告诉我的,不能完全确定是可靠消息……所以是风险。”梅戴坦然道,似乎讨论目标的性取向与讨论地形一样客观,“取决于我们如何利用这一点。但首要原则是避免不必要的接触。”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接触无法避免,或者有战术价值,我会根据情况调整。比如,获取某些场合的入场资格,或者分散注意力什么的。”
他补了一句:“我觉得这项任务让梅洛尼先生去做比较合适。”
里苏特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没有接他的话:“你的安全由普罗修特负责。在坎波巴索,你的首要身份是‘学者’或‘研究员’,收集地方民俗音乐资料,这是你之前接触多梅尼科可能据点的合理借口。其他一切行动听从普罗修特的安排。你的价值在脑子里,不在拳头上。”
梅戴点头,他觉得里苏特说的完全在理,对于这种直白的话语也并无不适。
贝西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安全由普罗修特负责”这句,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甚至有些羡慕梅戴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坎波巴索城郊的“山雀旅馆”。
旅馆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石砌建筑,墙壁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看起来有些年头。正如情报所说,这里安静,不起眼。
他们停好车走进旅馆。
前台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正在织毛衣。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和善但有些疏离的笑容:“欢迎,预订了吗?”
“预订了,三楼的房间,姓罗西。”普罗修特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假证件和化名办理入住——这是索尔贝跟杰拉德回来那天带回来的一大把证件里的其中一两张,该说不说这些证件以假乱真的程度确实在行,不愧是一分钱一分货的东西。
老妇人核对了一下本子上的记录,慢吞吞地拿出几把沉重的黄铜钥匙。
“三楼左边都是你们的,房间自己分。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早餐七点半到八点半,在楼下餐厅。”她交代了几句,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头织毛衣。
他们提着行李上了狭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三楼很安静,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他们占据了走廊左侧的三个房间:一间大的阁楼间,两间相邻的标准间。
普罗修特和贝西住一间,里苏特单独一间,梅戴也被安排单独一间——这是出于安全和便于他工作的考虑。
简单安顿后,里苏特便让普罗修特去联系其他成员,确认抵达情况。
傍晚时分,暗杀组全员陆陆续续在最大的阁楼间汇合。
房间低矮,倾斜的天花板让高个子如里苏特和伊鲁索需要微微低头。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旧地毯和一丝山间潮气的味道。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中央,光线勉强照亮了中间摊开的大幅坎波巴索市区及周边地形图,以及围在旁边的、风尘仆仆的众人。
加丘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亢奋,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外接设备连接到墙角的插座上,屏幕的光芒在昏暗房间里格外醒目。梅洛尼缩在另一个角落的阴影里,面前铺开一张白纸,正用铅笔沙沙地勾勒着复杂的生物结构草图,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伊鲁索靠在唯一一面还算完整的穿衣镜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精致护发素的小样瓶子,似乎很满意其质感,梳成六条小辫子的深棕发丝在昏黄光线下确实显得柔顺有光泽。
霍尔马吉欧一进来就瘫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扶手椅上,长出一口气:“总算到了……那货车夹层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全是机油味,而且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索尔贝和杰拉德两个人贴着站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但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房间中央的地图,又迅速移开。
贝西紧挨着普罗修特站着,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临时指挥部。
“人都齐了。”里苏特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地图前,抬手点了点坎波巴索的地区,“任务目标不定,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从多梅尼科的地盘里,把那条不该冒头的‘虫子’找出来,捏死,然后消失。老板的指令是清洗和警告,所以动静不能太大,但给予多梅尼科的效果必须明确。都打起精神。”
“本地无线电基础频率已经锁定了,警察波段、出租车调度、还有几个听起来像是黑帮内部用的模糊加密通话,正在解析……”加丘第一个回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头也不抬,“德拉梅尔提供的那些隐秘路径坐标,有几个在城北废弃工厂区和老城地下排水系统附近,需要实地确认……”
“这地方的电磁环境比那不勒斯干净点,但加密方式有点土掉渣,破解起来反而费劲。”离开先前待了几个月、已经熟悉了的那不勒斯后明显让他对新环境有些不耐烦。
“那我和贝西去确认路径和地形。”普罗修特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加丘提到的几个点,“天黑后就出发。贝西的钓线可以提前感知异常,避免踩到陷阱或惊动暗哨。”
贝西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脸上混合着紧张和使命感。
伊鲁索把小瓶抛起又接住,他远远地用手指指了指地图上老城核心区的一个特殊标记:“酒吧‘大理石穹顶’就在这儿。楼上是唱片行,楼下是会员制酒吧,后面有包间和仓库,据说有旧隧道连通。我来这边之前粗略看了一下,守卫不算顶级,但够警觉。不过好消息是,里面的镜子、玻璃、光滑金属面……挺多的。”他嘴角勾起一个属于猎食者的笑容,“对我很有利。”
梅洛尼这时才从阴影里抬起头,他将手里画好的草图折起,然后递出一张纸条,声音平直无波:“我需要本地常见的昆虫或小型啮齿类动物样本,用于[娃娃脸]的伪装和功能化。天黑后霍尔马吉欧可以帮我收集一些。”
“另外,制造非致命性迷惑气味的化学原料清单在这里,加丘你看看能不能搞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气味需要模仿天然气轻微泄漏,引起眩晕和方向感错乱,但不能有毒性或明显刺激性。”
霍尔马吉欧接过纸条,借着灯光扫了一眼,顿时龇牙咧嘴:“硝石、硫磺、乙酸异戊酯、还有几种有机溶剂……梅洛尼,你这单子……我怎么感觉像是要造土炸弹或者劣质香水?这玩意儿我去哪儿弄?药店可不会随便卖这些啊。”
“分开购买,化整为零。”梅洛尼面无表情地说,“药店、化工商店、或者……找找看有没有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后门没关严,小心点[小脚]在半路被解除后被当成恐怖分子或者偷鸡摸狗的小贼。”
“我觉得我现在干的事儿跟恐怖分子也差不了多少了……”霍尔马吉欧苦着脸,但还是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行吧行吧,我想办法。不过要是被条子抓了,那我可没办法了——”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加丘在一旁冷冷地插嘴。
索尔贝和杰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索尔贝清了清嗓子,主动请缨:“队长,外围警戒和接应点的工作,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把每条撤退路线都摸透,准备好备用车辆和应急物资,保证万无一失。”杰拉德在一旁连连点头。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让两人头皮发麻。
“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力十足,“再出任何纰漏,就不只是扣工资和做危险侦查那么简单了。”
“清楚!队长!”两人立刻立正,声音洪亮。
“德拉梅尔。”里苏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地图另一侧,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所有人的研究员。
梅戴抬起眼,深蓝色的眼眸在吊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专注:“队长先生。”
“你和加丘负责信息中枢。”里苏特指着加丘那堆发光的设备和房间中央的地图,“整合所有侦察小组传回的数据——地形、路径、守卫分布、通讯片段、可疑人物活动规律。”
“在明天日落前,我需要至少两个最有可能的目标候选,以及针对‘大理石穹顶’酒吧的初步行动预案。时间紧迫。”
梅戴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犹豫地接下了任务:“我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网络接入点,加丘的设备可以帮我建立安全的跳板和虚拟身份。”
“我会对坎波巴索及周边近期异常的资金流动、通讯记录、人员往来进行交叉扫描,同时结合公开信息和社会工程学手段,筛选可疑目标。酒吧的内部结构图和安防弱点也需要进一步细化。”
“可以,但必须绝对隐蔽,不能留下任何可反追踪的指纹。”加丘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技术高手特有的警惕和一丝较劲的感觉,“这里的网络可能原始,但不代表没有懂行的。我可不想任务还没开始,就被某个蹲在机房里吃泡面的宅男盯上。”
“多层代理和加密链、尽量利用本地公共网络节点进行跳转,这样可以避免长时间固定IP访问敏感数据。”梅戴语气平静,显然对此早有预案,“数据分析主要在本地进行,只进行必要的最低限度外部查询。”
他微微侧头看向加丘,语气放缓了一些:“另外,加丘,如果你能捕捉到更多本地黑帮的通讯片段,特别是涉及货物流通、人员碰头、近期纠纷的内容,这会会对目标筛选有极大帮助。”
“知道了,少指点我。”加丘咕哝一句,重新埋首屏幕,但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
“你不用哄着他,他就这么个性子。”普罗修特明显听出了梅戴的语气,于是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有些含糊地说着。
会议短暂而高效。
任务分配完毕,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清楚即将踏入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在有外出活计的成员离开阁楼后,梅戴走向加丘占据的角落,将自己的设备箱放在一旁空着的旧桌子上打开,取出他那台改装过的便携终端和一系列接口线。
他看了加丘一眼,后者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根特制网线。
“端口在那自己接。别动我其他设置。”加丘硬邦邦地说。
“谢谢。”梅戴接过网线,对没有回头的加丘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