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先生居然有耳洞吗?”梅戴有些意外地歪了歪头。
霍尔马吉欧咧嘴笑了,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耳钉,颇有些得意地开口说着梅戴不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吧?别看里苏特天天板着个脸,队长他其实可时髦了。”
“他的眼睛很特别,原本眼白的部分是黑色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队长的替身能力的作用效果呢。”他笑呵呵地说着,“但那其实是队长去外面整的眼球纹身。”
这事确实是梅戴第一次听说。
霍尔马吉欧正自得其乐地嘀咕着,没注意到摊主老奶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编织。
她抬起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一双有些浑浊但依然温和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拿着耳钉、表情丰富的霍尔马吉欧,然后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他身旁——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色之中、安静伫立的身影。
阳光恰好在这个角度慷慨地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霍尔马吉欧年轻有活力的侧脸轮廓,也为他身旁那个黑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高大开朗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精致的小饰品,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身边人身上,嘴唇微动,似乎在征询意见;而他身旁那位,尽管全身都被保守的黑色服饰遮盖,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而美丽的深蓝色,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男人,姿态间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
这里可是教区附近,在老奶奶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和朴素认知里,经常会有穆斯林也来光顾她的小摊。
这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一对年轻的爱侣,丈夫在给沉默害羞的妻子挑选礼物。
尤其是那位妻子,虽然穿着遮掩严实的尼卡布,但那双露出来的蓝眼睛是如此漂亮沉静,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而小伙子挑选的耳钉,那深邃的蓝色,不正配她的眼睛吗?
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于美好姻缘的祝福感油然而生。老奶奶脸上那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绽开一个无比慈祥、甚至带着点感动意味的笑容。
她用带着浓重莫利塞山区口音的、缓慢而柔和的意大利语开口,声音像陈年的蜂蜜:“年轻人,给你美丽的妻子挑选礼物吗?”
“噗——!”
霍尔马吉欧正拿起旁边一个造型夸张的羽毛耳环比划,听到这话的瞬间仿佛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收缩了一下,脸上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像是要滴出血来。嘴里只发出一个短促可怜的气音,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那只羽毛耳环都差点甩飞出去。
“不、不是!L……她不是……我们不是……那个……”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手,想要解释,但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词不达意——情急之下还差点把“她”说成了“他”,这可真糟糕。
霍尔马吉欧慌乱地看向老奶奶,对方的慈爱笑容让他更加崩溃;又猛地扭头看向梅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尴尬和“这什么情况”的无声呐喊。
可梅戴的反应却与他截然不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认定,那双露在外面的深蓝色眼眸里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最初的微微一怔后,眼尾还弯了一下。
虽然黑色的尼卡布将梅戴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嘴角是否上扬……但霍尔马吉欧发誓,他绝对从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丝飞快掠过的戏谑,以及一种看好戏一样的淡然。
老奶奶将霍尔马吉欧激烈的反应完全理解成了年轻人的害羞和窘迫,笑得更和蔼了。她伸手,不由分说地将那个装着深蓝耳钉的小绒布盒子从霍尔马吉欧微微颤抖的手边拿过来,然后稳稳地塞进他因为无措而半握的掌心里。
“拿着吧小伙子,别不好意思了。”她的声音充满了过来人的宽容和鼓励,“给你妻子戴上,她一定会喜欢的。这蓝色多配她的眼睛啊,真漂亮。你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很般配。”她顿了顿,还体贴地压低了点声音,“我算你们便宜点哦。”
霍尔马吉欧感觉手里的那个小盒子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炭块,烫得他指尖发麻。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像尊被突然施加了石化咒的雕塑僵在原地,只有眼珠还能转动,拼命地朝梅戴的方向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用尽全身力气传递着求救信号。
快说点什么啊!解释!告诉她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霍尔马吉欧拿着那个小盒子,像是拿着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他求助般地看向梅戴,用眼神疯狂示意:快说点什么!解释啊!
梅戴接收到了他疯狂闪烁的求救眼神,却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许,甚至还带着点无辜。
然后在霍尔马吉欧近乎绝望的注视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老奶奶的方向,仿佛在感谢她的祝福和推荐。
梅戴随后伸出手,从霍尔马吉欧的手里拿过了那个装着耳钉的小盒子,然后从尼卡布下的口袋里掏出了相应的零钱放在了摊位上。
老奶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放的菊花,她连连点头,收好钱,又对着两人说了几句吉祥的祝福话,什么“愿主保佑你们幸福长久”、“早生贵子”之类的。
霍尔马吉欧的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躯壳,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梅戴轻轻扯着袖口,机械地、同手同脚地离开了那个小摊,直到被拉进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冰凉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阳光和市场的声音后才魂魄归位。
“喂!!!”
压抑了许久的羞愤和抓狂瞬间爆发,霍尔马吉欧猛地甩开梅戴还拉着他袖子的手,转过身,几乎要急得跳起来。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和难以置信,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翡翠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窘迫的火焰。
“你刚才点什么头啊?”霍尔马吉欧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你付什么钱!那耳钉……我们……她以为我们是……是那种关系!”“夫妻”这个词他实在羞于说出口,只能用“那种关系”代替,但效果好像更糟了。
梅戴面对着霍尔马吉欧的指控依旧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小巷很窄,两人距离很近。
阳光被两侧高墙切割,只在他们脚边投下狭窄的光带,梅戴大半身影都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澈沉静。
他将那个小小的耳钉盒子递到霍尔马吉欧面前。
隔着黑色的尼卡布,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平稳依旧,但霍尔马吉欧这次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一丝明显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不然呢?当场出声说话,让她知道我是个男人,然后吓到了老人……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可能的排查?”
“她只是个普通的奶奶。顺其自然,花钱消‘误会’是最省事的选择了。”他顿了顿,看着霍尔马吉欧依旧气鼓鼓又无法反驳的脸,补充道,语气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耳钉的钱从你的活动经费里扣,你可以选择送给真正想送的人——如果你有的话。”
“它现在是你的了。”
霍尔马吉欧一把抓过那个小盒子,金属边缘硌得他生疼。他看着梅戴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眼睛,一肚子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该死的,梅戴说得完全正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引起更多关注。梅戴的处理方式确实是最理性、最不惹麻烦的。
但……理性归理性!被误认为和梅戴是夫妻什么的……这种感觉太诡异、太让人头皮发麻了!尤其是梅戴那副云淡风轻、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玩的样子!
“谁、谁要送人啊!我自己留着不行吗!”他嘴硬地把盒子塞进自己兜里,转身气呼呼地往前走,耳朵尖还是红的。
梅戴不紧不慢地跟上,看着他有些炸毛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发现,偶尔逗弄一下这位精力过剩的“联络人”,看他跳脚的样子,似乎也是这趟意外休日中不错的调剂。
经过这个小插曲,霍尔马吉欧难得安静了一小会儿,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冲击。但他们很快又路过一家飘出浓郁巧克力香味的甜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造型精美的巧克力和蛋糕。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神瞟向橱窗里一个做成小提琴形状的黑巧克力。
梅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橱窗,又看了看霍尔马吉欧那副明明渴望又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心思。或许只有一点,但也就是那点因为恶作剧成功而产生的细微歉意,以及对于霍尔马吉欧这份直白孩子气的好感,让他做出了决定。
梅戴平静地向前走了两步,推开了甜品店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清脆的铃声响起,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看着梅戴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没过多久,大概只够店员包装好的时间,梅戴就再次推门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深棕色纸包裹、系着精致金色丝带的小方盒。他走到霍尔马吉欧面前,将盒子递了过去。
霍尔马吉欧怔怔地接过盒子,丝带光滑的触感让他回过神。
他低头,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洁白的油纸,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把让他移不开眼的小提琴黑巧克力,乌黑亮泽,栩栩如生。旁边簇拥着的,是五六颗圆滚滚的松露巧克力,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微苦的可可粉。浓郁的巧克力香气扑面而来,比在橱窗外闻到的更加真切诱人。
“……干嘛?”霍尔马吉欧抬起头看向梅戴,声音有些闷闷的,但之前那点别扭和尴尬在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消散了大半,心里像被这甜香熏得软了一块。
梅戴靠近,见霍尔马吉欧没有后退躲他后才轻声开口:“赔礼。”声音隔着那身漆黑的尼卡布传来,比平时更加温和,仿佛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为了刚才的‘误会’。”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霍尔马吉欧,望了望他们来时那条洒满阳光、喧嚣又宁静的老街:“以及,谢谢你提议出来走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霍尔马吉欧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真实的温和:“天气确实很好。”
霍尔马吉欧看着手里漂亮的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梅戴。阳光落在对方黑色的头巾上,边缘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仿佛连那身过于肃穆的装扮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而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温和,如同雨后初晴的湖泊。
他忽然觉得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还有很陌生的,暖洋洋、软乎乎的感觉。
梅戴这个人……
那些让人头疼的智商、那些深不可测的秘密、那些偶尔冒出来的恶劣趣味……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盒及时的、贴心的巧克力,和这句简单的“天气很好”给冲淡了。
他发现,褪去那些光环和谜团,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梅戴,好像就真的只是一个会因为他无聊而同意出门、会因为他想吃栗子而默许他投喂、会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用巧克力道歉、会安静欣赏好天气的……有点特别的同伴。
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起,压都压不住。
霍尔马吉欧捻起一颗松露巧克力,丢进嘴里。微苦的可可粉瞬间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内里丝滑浓郁、甜度恰到好处的巧克力甘纳许,美妙的滋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哼,算你识相。”他嘟囔着,语气却已经彻底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