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想象到那场发生在异国的、与“热情”神秘干部之间的交锋是何等凶险。
“侥幸”二字里恐怕包含了无数惊心动魄的细节。
能让那个冷血的情报头子牢牢记住的亏,绝不是小亏。
“所以他现在知道你在意大利,而且很快就知道你还会与我们有联系。”普罗修特总结道,“多梅尼科的描述,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里苏特点头,同意了普罗修特的说法:“他只要把这条情报与坎波巴索的事联系起来……虽然不清楚细节,但足以让他将德拉梅尔标记为需要重点关注、甚至清除的对象了。这对我们也是明确的威胁。”
“是的,这意味着你的存在,以及我们与你的合作,暴露的风险增加了。”安静了很久的杰拉德插嘴,他指了指梅戴又指了指围坐了一圈的暗杀组,狠狠皱了一下眉头,“……雷蒙可不是多梅尼科,这个装模作样的英国人可不会仅仅因为个人好恶或面子问题行动。如果他认定你对组织有潜在威胁,或者对我们的‘计划’有所察觉,他会采取更系统、更隐蔽的手段进行调查,甚至……”
索尔贝接了话头:“就情报管理组跟老板的关联性,多半会直接申请清除工作。”
“亲卫队里有个能在地底下跑的替身使者,当时我俩就是差点栽了。”杰拉德继续说道,他脸上的表情可说不上好看,“那家伙虽然短时间内跑不过索尔贝,但你们也知道,索尔贝的替身持续时间堪忧,我又是个后勤。”
忽然觉得未来荆棘满地。
这时候,梅戴主动举起了手:“如果你们最后判断觉得我是暴露点的话,我接受‘结束合作’的最终决定。”
这话让其他人都侧头看向他。
那些眼睛里有平淡,有困惑,有意外,还有看傻子的眼神。
里苏特看着举起手的梅戴,叹了一口气,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组员都看向他,随后果断开口:“老规矩,投票。”
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同意梅戴·德拉梅尔和我们结束合作的,举手。”
没人举手,除了梅戴自己。
梅洛尼四顾看了一圈,不合时宜地开口:“这还有投票的必要吗?咱们继续开会呗。”
“他妈的,早就知道能诡异成那样的情报组肯定难办啊。”霍尔马吉欧头疼地抓抓头,“加丘,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我的建议是,立刻更换咱们研究员的住址,切断所有已知的物理和数字关联。”加丘头也不抬,埋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个字节,迅速而专业地说着,像是已经在部署一场信息防御战了,“而且他和我们的联络方式需要升级加密协议,会面地点必须更加随机和谨慎——当然,住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了。同时还需要主动释放一些混淆信息,干扰雷蒙的调查方向即可。”
“行了行了大宝贝儿,把手放下吧,举着不累吗?”伊鲁索伸手把梅戴还举着的手拉了下来,好好地放到了桌面上,满不在意地说道,“我们可不是雷蒙那样的白眼狼,抽了你的价值还把你踹开,现在我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里苏特看着还有些怔怔地放下了手的梅戴,出声安排道:“普罗修特会协助你立刻转移。联络方式由加丘和你共同设计新的方案。混淆信息……”他顿了顿,“可以利用多梅尼科。”
“多梅尼科?”普罗修特挑眉。
“他对‘德拉梅尔’这个名字充满怨恨,但所知有限,且倾向于将事情往个人恩怨和桃色方向联想。”里苏特冷静分析,“让霍尔马吉欧或者伊鲁索,在适当的场合散布一些有关于此的流言,细节可以模糊,但指向性要强。多梅尼科听到后,很可能会自动对号入座,并将这种结论扩散出去。这虽然不能完全骗过雷蒙,但至少可以干扰判断,为转移工作和新身份的建立争取时间。”
“交给我吧。”霍尔马吉欧立刻来了精神,“编故事我最在行了!保证让多梅尼科那白痴深信不疑,说不定还能让他更丢一次脸呢——”
伊鲁索也哼了一声:“我可以让流言从某些绝对可靠的内部渠道传出去,效果更好。”
计划迅速敲定。梅戴的安全成为当前第一要务。
会议又持续了一会儿,讨论了其他一些琐事,比如据点日常补给、装备维护、以及索尔贝和杰拉德“还债”进度的汇报——两人表示正在通过一些低风险的外围情报搜集和跑腿工作慢慢填补亏空,态度还算端正。
散会前,里苏特最后强调:“所有人,提高警惕。日常言行注意分寸,电子设备定期自查。”
众人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加丘抱着电脑第一个冲回他的角落。霍尔马吉欧拉着伊鲁索开始嘀嘀咕咕编造流言细节。普罗修特对梅戴点了点头,示意跟他走。索尔贝和杰拉德小声商量着下午要去盯梢的一个可疑仓库。
一直缩在角落的贝西等到大多数人都离开后,这时忽然小心翼翼地凑到里苏特旁边,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那个……队长,波尔波干部那边……既然有了新的替身使者,他会不会……把他派到其他地方去?比如,加强某个地盘?或者……执行特殊任务?”
他问得有些没底气,但眼神里透着某种希冀。
里苏特低头看向他,看着贝西有些胆怯的眼睛,立刻明白了。这应该是普罗修特在和梅戴离开前单独交给贝西的“任务”,普罗修特大概是希望波尔波把阿帕基这样的“麻烦”调走,离暗杀组越远越好,或者……如果能被其他干部接收,引发些新的混乱,或许能转移一下多梅尼科乃至雷蒙对暗杀组的注意力。
“波尔波的安排,取决于老板的意志和他自己的判断。”里苏特声音冷淡,语速放缓了些,他观察着贝西努力地在把他说的话背下,“通常,如果他有意将新的替身使者拨给其他干部或部门都会在周会时提出,或者通过内部通告。这次文件只是信息同步,并没有调动意向。”
贝西的脸上掠过一丝轻松后赶紧和里苏特道谢,不敢再问。
自己也起过“把阿帕基挖过来”的这个念头。
可它总会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然亮起,又迅速被更冷静的权衡所压制。
一个拥有“追溯过去”能力的替身使者,对于正在暗中调查老板真实身份、挖掘组织过去秘密的暗杀组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打开关键僵局的钥匙,是穿透重重迷雾的探照灯。
如果运用得当,这能力可能追溯到老板早期活动的痕迹,验证某些关键人物的历史关联。
这诱惑力太大了。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阿帕基是波尔波“制造”出来的,前警察背景不明,忠诚度存疑。
挖角行为本身就会彻底激怒波尔波,甚至可能引起老板的警觉和不满。暗杀组目前的地位本就微妙,再行此险招,无疑是火上浇油。
而且,如何接触阿帕基?如何取得他的信任?如何确保他不会反过来成为插向暗杀组的刀?
更重要的是……波尔波没有在会议上提出调动阿帕基。这意味着阿帕基目前很可能被波尔波留在身边“观察”或“训练”,亦或者有更特殊的用途。
强行挖角,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打草惊蛇的概率却是百分之百。
里苏特血红的眼眸深处,那点刚刚燃起的火光迅速熄灭,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冷静与幽暗。现在还不行。时机不成熟,风险太高。这个念头,只能暂时压在心底,作为一个遥远的、需要苛刻条件才可能实现的选项。
他独自留在空旷下来的房间里。
窗外,那不勒斯的天空阴云堆积,似乎又要下雨了。
他需要平衡这把钥匙的诱惑与毒雾的威胁,还要驾驭好梅戴这柄锋利却可能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前路越发迷雾重重。但暗杀组没有退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天色,将那支从始至终都未点燃的烟揉碎在掌心,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楼下传来霍尔马吉欧刻意压低却依旧兴奋的编故事声,和加丘不耐烦的呵斥。
为了避免他们又吵架,里苏特还需要去客厅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