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还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眉眼间已经透出一股野性的活力和满不在乎的劲头。
他穿着普通的长裤和一件深绿色的立领衬衫,脚上一双有些磨损的帆布鞋,仰躺在长椅上,双臂枕在脑后,眯着眼看着天空,嘴里甚至惬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梅戴和其他人。
这随性到近乎粗鲁的举动,让梅戴微微侧目。他注意到少年嘴角似乎有一小块新鲜的瘀青,T恤袖子挽起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浅浅的擦伤,但少年的表情却无比放松,满足得像是吃饱喝足了一样。
没过多久,少年似乎觉得这样躺着看云还不够舒服。
他坐起身,从长裤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叮当的响声,然后像是才发现旁边坐着个人似的,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梅戴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那头海水般的头发上。
“哇哦!”少年毫不掩饰地惊叹出声,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欣赏,“哥们儿,你这头发……太酷了!是天生的吗?像……嗯,像晴天早上海水的颜色!”
“我有天早晨起来没事干的时候溜达到了海边见过一次,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海面就是这种淡淡的蓝色,特别好看!”他的意大利语带着浓重的那不勒斯街头口音,语速很快,自来熟得让人措手不及。
梅戴被打断了思绪,转过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毫无城府的眼睛。少年的目光直接、坦率,带着街头少年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他对这话微微一愣。
最近已经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纯粹欣赏的眼光和尽管简单却如此诗意的比喻来评价他的头发。
多数人要么好奇探究,要么暗自打量,要么像多梅尼科那样带着龌龊的欲望。
这少年却像在评价一朵花、一片云似的,自然又坦荡。
“确实是天生的。”梅戴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对方突兀的搭讪而表现出不耐,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谢谢夸奖。”
“我就说嘛,染的很难有这么自然的颜色。”少年笑容更大了一些,似乎对梅戴的回答很满意,他的身体还往这边凑了凑,完全不在乎社交距离,“我叫盖多·米斯达,你可以叫我米斯达!你呢?”
“安德烈亚·鲁索。”梅戴简单地报出假名,他指了指少年脸上那新鲜的瘀青,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问道,“你好像……刚运动过?”
米斯达摸了摸嘴角的瘀青,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啊,这个?小事!刚才那边电影院旁边的巷子里有个蠢货,在当街骂‘神圣子弹’是只会卖脸的软脚虾。”他挥了挥拳头,一脸得意,“这能忍?我上去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街头乐评’!嘿嘿,那家伙最后乖乖掏钱买了十张‘神圣子弹’的最新单曲CD,说是给我赔罪!”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硬币,应该是找回来的零钱,“看,这就是成果!够我吃顿好的,还能买瓶不错的啤酒!”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打架,赢钱,享受。
梅戴听得有些愕然,随即失笑。
这少年活得还真是单纯。
为了偶像打架,然后用赢来的钱去享受美食美酒?这种直率到近乎莽撞的生活方式,与他现在逐渐熟悉起来的那个充满算计、背叛和死亡阴影的世界,简直像是两个维度。
“为了偶像打架,不怕警察吗?”梅戴微微歪头,顺着他的话好奇地问。
“警察?”米斯达撇撇嘴,“那帮家伙才懒得管这种小事呢!只要不闹出人命、不砸了他们的贿赂,他们巴不得在办公室里打瞌睡。”
“再说,我进局子也不是一两次了,里面的咖啡难喝死了,床板又硬,我才不想多待呢……”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进警察局跟去便利店一样平常。
梅戴看着他朝气蓬勃、写满“及时行乐”的脸,忽然问道:“那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就这样……打抱不平,然后享受生活?”
米斯达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把手伸到了那顶冷帽底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梅戴能隐约从帽子下看到少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黑色的眼睛望向广场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的蓝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目标?嗯……单纯地活着,不就挺好吗?”
“有太阳的时候就晒太阳,有云的时候就看云,饿了就去吃好吃的,渴了就喝好喝的,看到不顺眼的事就管一管,有钱了就享受,没钱了……就想办法弄点钱。”他转过头,看着梅戴,眼神清澈,“只要还能自由自在地呼吸,看天空、吃东西、睡觉……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
他说这番话时,十分确信自己说的话完全没错,没有任何哲理家的深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
梅戴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坦然的脸。
最近在这个充满阴谋、背叛、朝不保夕的黑帮世界里待的时间太多了,在这个他自己也深陷其中、每一步都需谨慎计算的泥潭中,眼前这个名叫米斯达的少年,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一种他近期没怎么念想的生活理念。
简单又直接,遵循本能,享受当下。不为遥远的未来焦虑,不为复杂的过去困扰。
或许有些幼稚,或许不够深刻,但在这一瞬间,梅戴竟觉得这种信条有种惊人的力量感。
“很有道理。”梅戴最终轻轻说道,语气真诚,“谢谢你,米斯达。你的‘哲学’让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哲学?我不懂那些个。”米斯达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自己的话怎么就成了哲学,但他很高兴这个长得很聪明的人认同他,“不过本来就是对的,活着嘛,开心最重要!诶,安德烈亚哥们儿,你看起不像本地人,我以前也没见过你。来旅游的?还是上学?”
“算是……暂住。今天刚搬来,随便走走。”梅戴含糊地回答,转移了话题,反问道,“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米斯达摆摆手,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随手指了指东边:“阿涅洛街那边有个社区,我住那。”然后还顺口笑着说,“而且我来这边其实是因为这里可以赚到外快啦,这附近的电影院就这一家,赚外快的同时还可以搭讪一下漂亮姑娘,嘿嘿……”
“你刚才说用搞来的钱吃好吃的,这附近有什么推荐吗?”梅戴觉得自己喜欢这个洒脱的少年,这样小的年纪总有些用不完的精力。
米斯达口中的那个阿涅洛街离真可真的算不上近,但对方丝毫没有疲累的表现。
这让他想到了远在杜王町的仗助了,每天下学就不知疲倦地往游戏厅钻,或者来自己家学学法语顺便逗逗阿夸,或者在周围四处溜达。
提到吃的,米斯达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那可多了!往前走两条街,有家老爷爷子开的油炸披萨店,他家的‘蒙塔纳拉’绝了!还有巷子口那家冰淇淋店,虽然门面破,但榛子味和开心果味是我吃过最好的!哦,还有……”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热爱。
阳光洒在喷泉边,落在梅戴浅蓝色的头发上,也落在米斯达朝气蓬勃的脸上。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会儿,就着梅戴肯定了他的生活哲理,米斯达就觉得他好像是找到了知音,觉得梅戴这个人虽然有点怪怪的,但感觉不坏,于是又掏了掏口袋,摸出来了一小包塑料袋装的面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记得等下午的时候会有一群鸽子落在这个广场,到时候你可以用这个面包喂它们。”
“但注意不要摸,它们天天在上面飞,又不知道会不会洗澡,应该脏兮兮的。”米斯达把那袋面包塞到梅戴的手里,他指了指天空,那里正飘过几朵蓬松的白云,“我要去别处找点乐子了。说不定能遇到个漂亮妞儿,或者找个地方补个午觉什么的。”
“谢谢。”梅戴轻轻笑起,收下了面包。
“再见,安德烈亚哥们儿。”
“再见,米斯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