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着梅戴的指示,给他的头发涂抹护发素、再次冲洗……普罗修特做得有条不紊,甚至没让多少水溅到梅戴的脖子和衣服上。
最后,他用旧毛巾包裹住了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吸干水分,然后拿过吹风机——这也是他从据点带过来的——开始吹干。
暖风嗡嗡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普罗修特的手指穿梭在逐渐干燥、显现出新颜色的发丝间,梳理着,调整着吹风的角度。
当头发吹到七八成干时,新的发色已经完全呈现出来。
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微妙光泽的酒红色,在灯光下,某些角度会泛出些许深铜或栗色的暖调,与梅戴原本冷调的浅蓝色完全不一样了。
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红,但在光线下又能明确分辨出红色基底,确实如他所说,并非过于扎眼,却足够改变整个人的气质。
原本那种略带疏离感的冷冽精致被这种深沉的红色软化、覆盖,增添了几分暖意和某种更接地气的真实感。
普罗修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粗略地梳理了一下梅戴的头发,让它自然垂落。
长度依旧,但颜色已截然不同。
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梅戴也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深蓝色的眼眸依旧沉静,但映衬着深红色的长发,似乎眸光也显得深邃了一些。他微微偏头,发丝滑过肩头,颜色随着动作在灯光下流动。
“普罗修特先生的手艺意外得好呢……”梅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和赞许。
他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染色而已,但出来的效果均匀、色泽饱满,甚至发质看起来也没有变得过于毛躁。
“叫我普罗修特就好。”普罗修特一边收拾着染发工具,一边平淡地回应,他正将用过的碗刷冲洗干净,用旧报纸包好准备带走处理。
“先生”这个称呼在暗杀组内部并不常用,尤其是对梅戴这样已经深度卷入、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己人”的合作者——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和自己一边大,让同龄人叫这种敬称什么的,总感觉怪怪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这手“意外得好”的染发技术,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索尔贝跟杰拉德,他俩之前就特喜欢染头发。不是任务需要,就是纯粹喜欢折腾。今天银灰明天亮蓝,后天可能又变成荧光粉了。”
梅戴撑着洗脸池边,凑近了镜子,一边打量自己一边认真听着。
嗯……眼睫毛和眉毛也是浅蓝色的,或许之后还要去买一些化妆品?
他想着。
“但每次去理发店染,花费不小,而且频繁出入固定的美容场所也不符合安全规范。”普罗修特将包好的垃圾放进一个袋子里,“里苏特觉得这项支出纯属无厘头,浪费经费,明确禁止了他们再去店里染,也不报销相关费用。”
“然后呢?”梅戴问,他转身轻靠在洗手池旁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好奇。
“然后?”普罗修特扯了扯嘴角,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然后他俩就自己买染发膏,在据点里互相折腾。一开始弄得一团糟,颜色斑驳,染得头皮上、脖子上都是,还差点因为混合了错误的化学剂弄出问题。”
“贝西当时吓得够呛,以为他们要中毒了。”
梅戴想象了一下那个混乱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我后来看不下去了。”普罗修特继续道,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点无可奈何,“总得有人看着点,免得他们把据点弄得一塌糊涂,或者真的把自己弄进医院。”
“看着看着,有时候也得搭把手,按住某个乱动的家伙,或者帮忙处理一下他们够不到的后脑勺……次数多了,该注意什么,怎么调配颜色更均匀,怎么减少对头发的损伤,自然就记住了。”
他瞥了一眼梅戴的新发色:“虽然暗杀组之后的经费也供不起这俩人持续买高级染发膏了,他们新鲜劲过去后也消停了,但这手艺倒是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说着,普罗修特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当然,我也会剪头。偶尔贝西的头发长了需要修剪,或者谁需要改变一下形象应付临时任务,都能用上。”
梅戴听着这些暗杀组日常的、带着点荒唐又莫名温馨的小插曲,先前因为想到雷蒙和情报组而略显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真是群有趣的人。”他笑着说,语气里是一种真实的、感到有趣的愉悦。
普罗修特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收拾着。
等梅戴笑够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间声响时,梅戴才收敛了笑意,但眼神依旧比平时柔和一些。
他看向普罗修特,声音放轻了点,带上了谈正事的语气:“话说,我这边可能有些别的线索……关于情报管理组的干部。”
普罗修特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你是说雷蒙……?”
“你不是说会整理材料给我们看吗,如果是能写在资料上的话,明天霍尔马吉欧会过来取,你到时候写在文件里就好。”他的思路很直接,情报共享,但需要规范和保密。
梅戴摇摇头,深红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不,不是关于雷蒙能力或行事风格的具体分析——那些我自然会整理,争取做到万无一失。”他搭在洗手池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池壁,垂眸慢慢说着,“是关于他的其他事,一些……更背景性的,可能关联到其他方面的信息。”
普罗修特转过身,正对着梅戴,双手抱臂,做出倾听的姿态。他的身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惯有的警觉。
“你说。”
梅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SPW基金会的特级研究员。”
“虽然现在因为个人原因……算是深度介入了这边的事情,但严格来说,我目前的状态,在SPW的记录里,仍然是在外勤期间。”
普罗修特点头。
这一点他们早已知晓,梅戴的基金会背景既是他的资源和后盾,也可能带来额外的风险。
“关于SPW出外勤的人员,尤其是执行长期或高风险任务的特级研究员,”梅戴继续道,声音平稳清晰,“总部会额外安排专属的接线员,负责通讯中转、信息核实、后勤协调、紧急联络以及一定程度的情报支援。”
“这些接线员通常是经验丰富、绝对可靠的后勤人员,与研究员绑定,形成固定的支援组合。”
普罗修特再次点头。这符合他对一个大型、专业组织运作模式的认知。
“所以呢?”他问,隐约感觉到梅戴要说的重点来了。
梅戴深吸了一口气,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普罗修特,说出了关键信息:“我的接线员,编号608。从我被正式被调入战略支援部、在十三年前开始独立负责了……一个项目起,他就被指派给我。我们已经合作了将近十三年。”
十三年。
这个时间长度让普罗修特眼神微凝。这意味着极深的信任和了解。
“他不仅仅是我的后勤支援,”梅戴的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属于私人关系的复杂意味,“在某些情况下,他也是我与‘正常世界’、与基金会内部某些流程和人情世故之间的缓冲带和翻译器。虽然谈不上合作无间,但彼此熟悉对方的思维模式和行事习惯。”
普罗修特没有插话,等待着下文。
他意识到对方突然提及这位合作了十三年的接线员,绝不只是为了说明基金会的工作模式。
梅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他的名字叫泽罗·贝恩。”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普罗修特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贝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些难以置信,“和雷蒙是同一个姓氏?”
“是的。”梅戴颔首,“而且泽罗,他也是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