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铜铃再次响起,一位牵着小孩的妇人进来买牛奶时,西尔瓦娜太太才意犹未尽地暂时收住话头转向顾客,脸上瞬间换上营业式的热情笑容。
梅戴趁机告辞,手里除了那包黄油饼干,还多了一小袋西尔瓦娜太太硬塞给他的、据说是“自家亲戚种的、特别甜”的无花果干。
“有空就下来坐坐,安德烈亚!别总闷在屋里!”西尔瓦娜太太在他身后喊道。
“好的,西尔瓦娜阿姨。”梅戴应道,推开店门走了出去,他站在店门口,微微舒了口气。
与西尔瓦娜太太的初次交锋——梅戴感觉这词很贴切——比他预想的要消耗精力,但收获颇丰。
……
傍晚时分,梅戴回到杂货店,向西尔瓦娜太太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尝试接点小活儿。
西尔瓦娜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先是向正在店里买烟的理发店老板托尼介绍了梅戴,说这是她手艺很好的侄子,刚来那不勒斯,擅长修理电器。
托尼打量了一下梅戴,目光在他专业的工具箱和沉静的气质上停留片刻,大概觉得比街边那些游荡的维修工靠谱,便随口说店里确实有个老式吹风机接触不良。
如果梅戴有空可以去看看,价钱好说。
梅戴接下这第一个“委托”,跟着托尼去了不远处的理发店。
到了地方后才发现问题并不复杂,只是内部一根电线老化虚接。
梅戴在托尼好奇的注视下熟练地拆开外壳,检查、焊接、测试,不到二十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虽然这些维修物理电器的活计并不是梅戴该会的,但身在杜王町、陪裘德生活的那段时间让梅戴已经掌握了很多维修小技能了。
毕竟裘德可是个皮猴子。
这副麻利的模样外加上收费合理让托尼相当满意,不仅付了钱,还热情地表示会向其他顾客推荐他。
首战告捷。梅戴知道,这种口碑传播在西尔瓦娜太太的推波助澜下会很快生效。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里,通过西尔瓦娜太太的宣传和托尼的推荐,梅戴陆续接到了几个各种各样的小维修请求:咖啡店的咖啡机异响排查、面包店老式收银机的按键失灵、以及一位独居老太太的晶体管收音机调台困难。
每一个任务他都认真完成,收费始终公道不逾矩,言语礼貌但不过分热络,逐渐在附近几条街的小店主和老人中间留下了一个“话不多但技术好、温和可靠又帅气”的北方维修工印象。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中,当然也有求助上门的时候。
一切平常的下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正在住处整理维修记录梅戴唤醒,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是西尔瓦娜太太。
而且老太太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八卦的急切神情。
梅戴打开门:“西尔瓦娜阿姨?”
“安德烈亚,快,帮个忙!”西尔瓦娜太太语速飞快,“老隆巴迪,就是那个收音机坏了的倔老头,他刚才急匆匆跑来,说他孙女从法国寄来的一个‘电子相框’不亮了,里面有他孙女的照片和视频,他急得不行!本来我想让他等等,但你今天不是没什么活儿吗?能不能现在去看看?他就住后面那条街,拐角那栋黄色房子的二楼。”
老隆巴迪。
梅戴有印象,西尔瓦娜太太第一天就提到过,是个独居老人,儿子一家在国外,似乎很珍视与孙辈有关的物品。
“电子相框?”梅戴问,这类设备不算复杂,但需要特定的电源或内存检查。
“对对,就是那种能放好多照片,还能动的小屏幕。”西尔瓦娜太太用手比划着,还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袋,“老人家不懂这些新玩意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看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怪可怜的……你放心,老隆巴迪人很好,就是有点啰嗦,耳朵也不太好,你说话得大点声。他家里干净,就是东西多了点。”
这是个进一步巩固社区形象、获取更多信任的机会,而且目标明确,是位孤独老人,风险相对较低。
梅戴略一思索,答应了下来:“好,我去看看。麻烦您带个路?”
“这就对了!跟我来!”西尔瓦娜太太立刻转身下楼,步伐矫健。
梅戴带上工具箱,锁好门跟了上去。
西尔瓦娜太太一边走,一边继续提供“背景资料”:“老隆巴迪以前是码头工人,身体硬朗,就是老伴走了后有点孤单。他儿子在法国做生意,忙,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孙女好像是在巴黎学艺术的,挺有出息。这电子相框就是孙女寄来给他解闷的,他天天看,逢人就炫耀……”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一栋外墙漆成浅黄色、有些剥落的老式公寓楼前。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烹饪香气和旧木头的气味。
西尔瓦娜太太熟门熟路地爬上二楼,敲响了一扇深色的木门。
“隆巴迪!隆巴迪!开开门,我把会修东西的安德烈亚给你带来了!”她依旧是用很大的手劲拍着门板。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瘦削但骨架宽大、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和工装裤的老人开了门,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他的一只耳朵上挂着助听器——这种器械让梅戴感到一阵亲切。
“西尔瓦娜,你可来了!这位就是……”老隆巴迪的声音洪亮,带着老码头工人的粗粝感,目光急切地投向梅戴。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侄子安德烈亚,手艺可好了!”西尔瓦娜太太把梅戴往前推了推。
“您好,隆巴迪先生。”梅戴礼貌地点头。
“快请进,快请进!”老隆巴迪连忙让开身子,有些担忧地搓着手,和个无措的老小孩一样,“东西在客厅桌子上,突然就不亮了,我换了电池也不行,插上电也没反应……这可怎么办,里面还有索菲亚上次跳舞的视频……”
梅戴走进屋,房间整洁但堆满了各种老物件、书籍、航海纪念品和家人的照片。客厅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约七英寸大小的电子相框,屏幕漆黑。
他放下工具箱,看了几个基本的检查点后开口:“可能内部电路或屏幕本身出了问题。”梅戴对紧张地看着他的老马里奥说,“老先生,我需要拆开检查一下,可以吗?”
“拆、拆开?能修好吗?不会把里面的照片弄丢吧?”老隆巴迪依旧搓着手,但看老人的表情,对方更担心的是数据。
“我会尽量小心不触及存储部分。如果是主板或连接线问题,修复后照片应该还在。”梅戴解释道,声音比平时略大,确保对方能听清。
“……好吧,请你一定要小心。”老隆巴迪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眼睛紧紧盯着梅戴的手。
梅戴取出精细的工具,开始小心地拆卸电子相框的后盖。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眼神专注。西尔瓦娜太太在一旁低声安慰着老隆巴迪,同时好奇地看着梅戴操作。
很快,后盖被打开,梅戴仔细检查内部。主板看起来没有烧灼痕迹,但一处连接屏幕排线的接口似乎有些松动,可能是运输或日常使用中造成的。
他用镊子轻轻拨动,发现接触确实不良。
“可能是这里接触不好。”梅戴指出问题所在,“我重新固定一下试试……”
断开排线、用精密清洁剂擦拭了接口的金属触点、重新插紧、用一点专用的导电胶进行辅助固定。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重新组装好相框,接上电源。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家庭照片开始一张张自动播放,很快,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一个金发的年轻女孩在花园里欢快地跳着某种现代舞,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灿烂。
“亮了!亮了!”老隆巴迪激动地叫了起来,凑到屏幕前,眼圈有些发红,“是索菲亚!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年轻人!真是太谢谢你了!”他用力握住梅戴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有力。
西尔瓦娜太太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就说安德烈亚能行吧!”
梅戴微笑着,也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老人的手,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只是小问题,固定一下就好。以后使用时尽量避免剧烈晃动。电池和接口也请保持清洁。”
“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老隆巴迪连连点头,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钱包,“多少钱?我给你钱!”
梅戴按照之前类似工作的标准报了一个很低的价钱。老隆巴迪却执意要多给,说是“救了我的心肝宝贝”。推辞了一番,最终梅戴只收下了原价,并接受了老隆巴迪硬塞给他的一小罐自家腌制的橄榄作为“谢礼”。
离开老隆巴迪家时,老人一直送到楼下,千恩万谢。西尔瓦娜太太与有荣焉,一路上都在夸梅戴心细手巧,帮了大忙。
回到杂货店门口,西尔瓦娜太太拍拍梅戴的胳膊:“好孩子,干得好!老隆巴迪这下可要到处夸你了。用不了多久,整片街区都会知道咱们这儿有个靠谱的维修工。”她眨眨眼,“不过你也别太累着,该休息就休息。”
梅戴刚想答应下来,就又被西尔瓦娜太太打断了。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你这两天出门维修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生面孔,或者感觉有人看你?”
梅戴心中一凛,适时露出了一丝困惑:“生面孔?这里来往的人挺多的……西尔瓦娜阿姨,您是注意到什么了吗?”
西尔瓦娜太太皱起眉,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思索:“也说不上来……就是这两天,有个穿灰色夹克、戴帽子的高个子男人在附近转悠过两次,不像买东西也不像找人的,就是看看。我没看清脸。真希望是我想多了,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你一个人住还是多留个心眼,安德烈亚。”
“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梅戴认真点头。
灰色夹克,戴帽子……这是陌生的打扮。
是雷蒙手下的人,还是多梅尼科的?或者是其他势力?
“嗯,知道就好。回去吧,晚上记得锁好门。”转告了讯息后的西尔瓦娜太太安心地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