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苏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依然是片段式的、克制的,甚至是跳跃的。
他从一片岩壁上的古老刻痕,说到儿时听过的、关于山间精灵与家族复仇的黑暗传说;从某处断墙的垒砌方式,判断出它至少经历过两次地震和无数次小型山崩,却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
然后在一个拐弯处,路过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小的石头十字架时,里苏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个简陋的、显然只是私人设立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接下来近乎耳语般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了梅戴的耳中。
“……十四岁的时候,我表哥的孩子,在路边被一个喝醉的混蛋开车……”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山风掐断了喉咙。
他没有说出那个结局,但梅戴已经明白了。那个十字架勾起了里苏特的回忆,那往事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通意外,而是一个痛失亲人的家庭,在无力对抗法律与命运后,所能做的、最卑微的纪念。
梅戴的心微微一沉。他放缓了脚步,与里苏特并肩而行,用沉默的陪伴代替了苍白的安慰。
又走了一段路,当科米索镇低矮的房屋轮廓出现在前方时里苏特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掩不住底下沉淀了太久的岩浆。
“法院判了几年。”他重复了这个词,带着冰冷的讽刺,“几年,几年时间,换一个孩子的命。”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直到他们踏入小镇边缘的石板路。
“我等了四年。”里苏特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十八岁。我找到了他。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梅戴一眼,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冻结的、毫无悔意的荒原,“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渣。”
没有细节,没有渲染。但梅戴完全能想象出那是一场怎样决绝、怎样被仇恨淬炼过的复仇。十四岁的创伤,四年的煎熬,十八岁的血债血偿。
这解释了里苏特为何会踏入黑暗世界,为何会拥有如此冰冷的气质和决绝的行动力。他的正义观,早在那条路旁就已经被彻底扭曲、锻打成了另一副模样。
“之后就加入了‘热情’?”梅戴轻声问。
“嗯。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获得力量。”里苏特没有否认,“二十一岁,波尔波的‘箭’选中了我。”他抬起手,似乎想展示什么,又放下了,“[金属制品]……很合适。铁是冷的、硬的,可以变成武器,也可以隐藏。”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
他们已经走进了小镇的集市区域。虽然不大,但午后的集市依旧有些热闹,摊贩的吆喝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里苏特迅速切换了社交模式,领着梅戴穿梭在摊位间熟练地挑选着新鲜但不易腐烂的蔬菜、一些本地产的硬奶酪和腊肠,还有几条看起来不错的鱼。
他砍价干脆利落,用的是一种梅戴不太能完全听懂的、更粗粝快速的西西里方言,但效果显着。梅戴负责提着逐渐沉重的帆布袋,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偶尔对里苏特挑选的食材表示认可或提出一点建议——比如多买些番茄之类的。
采购的过程平静而高效。梅戴能感觉到,在谈论那些沉重的往事后,里苏特似乎轻松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卸下了负担,而是将一部分从未示人的重量短暂地放在了另一个能够理解的人面前。
梅戴全程的平静接纳与不过度反应也恰恰是里苏特此刻最需要的。
东西买齐,他们踏上归程。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一些,气氛倒不再像去时那般带着试探的沉默了。
路过一片视野开阔的高地时,他们停下脚步稍作休息,从这里可以俯瞰科米索镇的全貌和远处更广阔的山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队长?”梅戴望着下方的村镇,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尾音融在了风里。
里苏特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火山和海洋,仿佛能从那片亘古的风景中汲取某种力量或答案。
“……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一个直白的、有些茫然的回答,“或许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里苏特没有说“他们”是谁。
“你看事情的方式,你听人说话的样子……让人很难一直紧绷着。”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但失败了,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普罗修特有时候会在据点的天台抽烟。”
梅戴看向他,有些不解这突然的转折。
里苏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有点笨拙的坦诚:“他是个好副手,很可靠。但有些话对着他说不出来,或者说,说不清楚。”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似乎想给梅戴形容那种“硬汉式”的交流——拍拍肩膀,递根烟,一切尽在不言中,或者简短几句生硬的安慰,问题依旧存在,但彼此心照不宣地继续扛着。
“他只会说,‘知道了’,或者,‘去做’。”里苏特补充,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对队友方式的认知,“但有时候,这远远不够。”
梅戴明白了。普罗修特给予的是属于战士的、坚实的支撑和行动上的分担,那是里苏特作为队长所依赖的基石。
但有些更私人化、更缠绕在心底的迷雾和重量需要另一种性质的交流来稍微梳理,哪怕无法解决。
梅戴想起刚才里苏特讲述往事时,自己除了倾听,似乎并没有给出什么“建议”或“安慰”。他只是作为一个安全且专注的接收者,允许那些话语流淌出来而已。
“队长,”梅戴轻声说,目光也投向远方的山谷,“有些负担,说出来不是为了被解决,有时候只是为了……确认它们还存在,并且有人知道它们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分担。”
里苏特沉默着,似乎在咀嚼这句话,山风吹起他帽檐下的几缕发丝,过了好一会儿梅戴才听到了对方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些经历很沉重,但你走了出来,并且带着它们走到了今天,成为了暗杀组的支柱……里苏特,很了不起。”梅戴得到了回应后诚恳地开口,他笑笑,“当然,能听到这些也是我的荣幸。”
里苏特没有回应这份评价,阳光没有那么晃眼了,给山野和远处的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的白金色轮廓。
该回去了。
心照不宣,就在里苏特转身的刹那,或许是卸下了部分心防,或许是这空旷山景与坦诚对话带来了短暂松懈,又或许是梅戴那句“带着它们走到了今天”无意中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极其微小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角落——他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它太轻微也太短暂,如同冰层裂开的一道细不可察的纹路,转瞬即逝。
但梅戴清晰地看到了那一瞬间,在里苏特那总是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角旁边,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却真实存在的凹陷。
是酒窝。
这个发现让梅戴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意外、恍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情绪涌上心头。眼前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去、习惯于用冷酷面具示人的暗杀组头领,这个在西西里炽热阳光下谈及童年悲剧和血腥过往的男人,竟然……有酒窝。
这个反差太过鲜明,又奇异地软化了他身上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冷外壳,露出了其下或许早已被遗忘的、属于“里苏特·涅罗”这个人的,一点极其细微的人间痕迹。
或许是梅戴注视的目光停留得稍久,里苏特察觉到了,他转过头,猩红色的眼中带着一丝疑问。
梅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和而真实的微笑,那笑容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提及刚才看到的沉重往事,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用带着一丝温和调侃的语气轻轻说道:
“原来你笑起来有酒窝,很可爱哦。”
风卷着这句话掠过空旷的山坡。
里苏特显然愣住了,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个位置,然后像是被这句话或这个动作烫到一般迅速放下了手,重新恢复成那副惯有的、面无表情的冷硬模样。
但里苏特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只是转身下了坡,用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声音说:“……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