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如同陈年葡萄酒,又像是冬日壁炉里最深沉的炭火,一头浓密的长卷发,被雨丝沾湿了些许,更显色泽沉郁。发丝被规整地束在肩侧,几片刘海隐约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但发丝晃动间还是可以看见那双沉静如地中海底的深蓝色眼眸。
五官依旧是记忆中的俊秀轮廓,但似乎比一年前更加清晰,也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气质。
他围着一条围巾,外套一件防水的长风衣,没把领口系上,露出了底下墨绿色的衣服和腰上嵌着细碎水钻的宝石链,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乔鲁诺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时忘了言语,这发色和记忆里在梅戴离开前那种漂亮的浅蓝色相差太大了。
梅戴看着眼前穿着粉色西装、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赞赏。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带着询问的弧度:“新形象,怎么样?”
乔鲁诺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
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连忙侧身让开通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早安,德拉梅尔先生。请进。发色……很、很好看。”他的目光忍不住又在那头红发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也很适合您。”
“谢谢。”梅戴走进来将旅行袋放在门边,脱下微微沾湿的外套和围巾挂到了门口的衣帽架上,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这也让乔鲁诺稍稍放下了心。
梅戴的目光随即落在乔鲁诺身上,从挺括的粉色西装外套再到明显用心打理过的黑发,眼中的赞赏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喜。
“你穿上了这套了……真是一件很惊喜的事,而且非常合身、很好看,乔鲁诺。”他走近一步,仔细打量着乔鲁诺,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比我预想的还要适合你。”
梅戴的话毫不吝啬赞美,眼神温暖:“它让你看起来更加耀眼了。”
乔鲁诺感到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一点,他避开梅戴的目光,转身去倒水,以掩饰内心的雀跃:“您能喜欢就好。路上还顺利吗?雨没有太大吧?”
“很顺利,雨也不大。”梅戴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环顾了一下被精心装饰过的房间,彩灯、小树、槲寄生,还有门后那个憨态可掬的贝法娜女巫,处处透露出少年笨拙却真挚的心意。
“这里布置得很用心,很有节日气氛。看来我们确实需要一起‘布置’的,只剩下享受它了。”他端着水杯溜达到了沙发旁边坐下,轻松地说道。
乔鲁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还尝试烤了潘妮托妮,但好像失败了,有点焦。”
梅戴顺着他的示意看向厨房,果然闻到一丝焦糖混合着水果干的复杂气味。
“没关系,第一次尝试已经很不错了。等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或者干脆出门去尝尝正宗的那不勒斯风味?”他提议道,语气轻松,“主显节前夕,街上应该挺热闹的。我还没有在意大利过过主显节,好好奇你们这边是怎么庆祝这个节日的。”
这正合乔鲁诺的心意。他立刻点头,话变得多了起来:“好,我知道几条街以外有个很好的传统糕点店,他们的主显节特色甜点糖碳和贝法娜形状的饼干很有名。还有,今天下午广场那边好像有小型集市和表演……”
梅戴一边听乔鲁诺说着这些事一边微笑着看向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让乔鲁诺渐渐止住了话头,然后小心地叫了一下梅戴:“先生?”
“这些听起来很棒,那看来今天要拜托你来当我的向导了。”梅戴看出了他好像在担心自己不满意这样的行程似的表情,便及时开口。
得到肯定,乔鲁诺心里更开心了些,然后继续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昨天去买了些东西还准备了食材,您真的不需要去住旅馆么?我这里虽然不大,但沙发可以展开当床。”
“如果你不介意我打扰的话,我自然是更愿意住在这里。旅馆总归没有人情味。”梅戴的语气认真了些,然后他指了指那个不大的旅行袋,“我带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当然不介意。”乔鲁诺立刻说,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声音也略高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的意思是……欢迎您住下。沙发床我昨天已经检查过了,很干净。”
梅戴这才安心下来喝了一口水,随后,他的视线掠过窗边,看着外面小了一些的雨丝:“不过看来那不勒斯的雨是想让我们好好在外面过节了,我们等它的心情好一点后再出门吧?”
乔鲁诺用力点头。
果不其然,雨在中午前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洒下些许稀薄的阳光。那不勒斯的街道因为节日而比平日更加喧嚣。
乔鲁诺走在梅戴身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在梅戴自然的态度和周围节日氛围的感染中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先去了乔鲁诺推荐的那家老字号糕点店。店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橱窗里摆满了做成煤炭块形状的黑色巧克力、骑着扫帚的贝法娜姜饼人、以及各种精致的节日蛋糕。梅戴让乔鲁诺挑选了几样感兴趣的,又额外为了弥补烤失败了的遗憾而买了一个小的、装饰着糖霜扫帚的潘妮托妮。乔鲁诺拎着装有甜点的纸袋,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
接着,他们漫步走向附近的一个小广场。果然如乔鲁诺所说,这里支起了许多临时摊位,售卖着节日饰品、传统玩具、热红酒和烤栗子。街头艺人在表演,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等待夜晚贝法娜的到来。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糖霜和人群的热闹气息。
两个人并不急于购买什么,只是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乔鲁诺偶尔会指着某个摊位或装饰,用带着那不勒斯口音的意大利语向梅戴解释背后的传统或趣闻。梅戴认真地听着,偶尔提问,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生动起来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乔鲁诺确实有在努力扮演一个“向导”的角色,想要把这座他生活的城市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自己。
这份心意让他心头微软。
“看那边。”乔鲁诺指向广场一角,梅戴闻声看过去,那里有几个街头画家在为人画速写,试探性地提议道,“先生要不要试试,我觉得您的新形象很值得记录下来。”
梅戴看了看那些画家,又看了看乔鲁诺隐含期待的眼神,说:“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不应该是我。”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乔鲁诺的肩膀,“今天的主角是‘向导先生’。”
乔鲁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脸,但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们选了一位看起来技艺不错的老画家。乔鲁诺有些僵硬地坐在小凳子上,梅戴站在画家侧后方安静地微微弯着腰看着。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周围集市隐约的喧哗,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和那头黑发上,也落在梅戴沉静的蓝眸中。
画很快完成了。画家捕捉到了乔鲁诺沉静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态,以及那身衣服独特的质感。背景简单勾勒出广场的轮廓和节日气氛。乔鲁诺看着画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满足感。
“这位老先生画得确实很好。”梅戴照常付了钱,将画仔细卷好,用丝带系住,递给乔鲁诺,“一份不错的主显节纪念品。”
“谢谢您。”乔鲁诺接过画,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