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在这个被温暖烛光和节日氛围包裹的夜晚,在这个刚刚体验过被细致照顾的时刻,他想要留住些什么——不仅仅是这个发型,更是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以及自己也能同样掌握这份梅戴所熟练掌握的技能的可能性。
梅戴直起身,深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他看着乔鲁诺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不确定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是一个真正愉悦的微笑。
“当然。”他的回答爽快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这几天有空就教你几种简单的。从最基础的三股辫开始,然后是这种法式辫,如果你有兴趣,还可以学学荷兰辫——那是反着编的,效果不一样。”他走到乔鲁诺身侧,也看向镜中,“编发是很有趣的事,它需要耐心和练习,学会后就会成为陪伴你很久的技能。”
乔鲁诺透过镜子与梅戴对视,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看到了鼓励和承诺。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微笑。这个微笑让他镜中的面容更加明亮,碧绿的眼眸如同被春雨洗净的翡翠。
“我会认真学的。”他郑重地说。
“如果想尝试一下其他发质类型的,可以试试我的。”梅戴拢拢自己的发丝,“我是卷发。”
“好、好的。”乔鲁诺磕巴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
夜色渐深,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庆祝主显节前夕的欢笑声和音乐声,贝法娜女巫的传说在空气中飘荡。
屋子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收拾整洁的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余香和一丝甜点的气息。
乔鲁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碧绿的眼睛在烛光和彩灯的映照下显露出些许放松后的倦意。
“不早了,”梅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已指向十点,“该休息了,乔鲁诺。明天主显节,说不定贝法娜今晚会早点来。”
乔鲁诺点点头,准备起身回自己位于二楼的卧房。他走到楼梯口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上那些剩下的甜点和装饰,神情平静,并无太多留恋,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除了梅戴,乔鲁诺看向梅戴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主动道了晚安。
“等等。”梅戴眨眨眼,忽然叫住了他。
乔鲁诺疑惑地转过身。
梅戴站沙发边微微歪头看向他,深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探究:“乔鲁诺,你……不给贝法娜准备点什么吗?”
“准备……什么?”乔鲁诺更困惑了。
“比如一小杯葡萄酒,或者一些扁豆蛋糕、饼干之类的点心。”梅戴耐心地解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传统上,孩子们会在壁炉边或者厨房的桌子上,给深夜来访的贝法娜女巫留下些食物和饮料,感谢她的辛劳,也希望她能留下好礼物,而不是‘煤炭’。”
“乔鲁诺亲爱的……”但面对乔鲁诺那双碧绿色眼睛,梅戴还是把声音变轻了一些,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你没准备吗?”
乔鲁诺沉默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无措的茫然。
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低:“……德拉梅尔先生,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习俗。”而后,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澈的、理性的平静,“而且,贝法娜女巫……其实是不存在的,对吧?那只是大人讲给孩子的故事。”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梅戴的心湖,漾开一圈带着酸涩的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对乔鲁诺而言,像“期待女巫送来礼物”这样充满童真和家庭温情的节日传统本就是一片空白。
这个孩子的童年充斥着冷漠、忽视和挣扎,那些寻常家庭里年复一年上演的、带着期盼和欢笑的节日准备,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乔鲁诺不知道也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从未被给予机会去知道、去相信。
所以这次也跳过了这样的环节。
一股细密的心疼,混合着更强烈的保护欲,悄然攥紧了梅戴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成熟、甚至习惯性地用理性去解构童话的少年,那双总是努力显得平静自持的绿眼睛里,此刻却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空白和失落。
梅戴没有去纠正“贝法娜不存在”这个事实。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乔鲁诺齐平,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引导者的温和:“有时候故事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这个故事、并且为它做点准备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节日体验。”梅戴看到乔鲁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继续道,“而且,谁知道呢?万一她真的存在,只是我们以前没准备好迎接她呢?也许今年我们可以试试看给女巫准备好点心,你说呢,乔鲁诺?”
乔鲁诺看着梅戴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而非戏谑的脸庞,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自己有些怔忡的表情。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并不是真的对“女巫送礼物”抱有期待,但……“和德拉梅尔先生一起做点什么”这个提议本身,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而且,乔鲁诺能感觉到,对方是真心希望他能体验这个“过程”。
“……好。”乔鲁诺最终点了点头,态度里的那份疏离的理性外壳似乎松动了一些,“可是,家里没有扁豆蛋糕的材料,现在商店也关门了。”
“没关系,”梅戴直起身,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我们用手头有的材料做点简单的饼干。面粉、糖、黄油、鸡蛋应该还有吧?我在厨房看到你买的食材里也有一些。”
乔鲁诺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足够了。”梅戴挽起袖子,走向厨房,“来,我来为你搭把手。很快就好。”
于是,半小时后,小小的厨房里再次亮起温暖的灯光,飘散出黄油和砂糖混合烘烤后特有的、令人安心又愉悦的香气。
梅戴耐心地指导着乔鲁诺如何软化黄油、加入糖粉搅拌、筛入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乔鲁诺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掌握了要领。因为屋子里没有那些复杂的模具,就用小刀将面团切成简单的方形和星形放在烤盘上。
等待饼干烘烤的间隙,梅戴让乔鲁诺找出了一个干净的小玻璃杯,倒上了一些家里常备的、口感偏甜的红葡萄酒。乔鲁诺看着那些和梅戴发色无差的深红色液体在杯中晃动,神情有些新奇。
“这样就差不多了。”梅戴将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的饼干取出,放在网架上晾凉。
他让乔鲁诺挑了几块形状最规整的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和那杯葡萄酒一起端到了客厅靠窗的小边几上——那里离公寓那小小的壁炉最近。
“按照传统,应该放在壁炉边,但我们没有真的烟囱,这里应该也可以。”梅戴示意了一下位置,“好了,贝法娜的‘夜宵’准备好了。”
乔鲁诺看着那碟冒着热气的自制饼干和那杯红酒,在彩灯和窗外透进的微光映照下,竟真有种奇异的、仿佛在等待某个神秘访客的仪式感。
他心里竟也隐隐升腾起了一些模糊的、带着暖意的期待了,那点“这只是故事”的理性认知,似乎被这温馨的动手过程和眼前具象化的“供品”冲淡了许多。
“现在,”梅戴转身,从自己的旅行袋侧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崭新的、红白相间的毛线袜子,顶端还绣着一颗小小的金色星星,“这个给你。挂在床头,或者床脚。贝法娜会把礼物放在这里面。”
乔鲁诺接过袜子,触感柔软温暖。
他也从未有过“圣诞袜”或“主显节袜”这类东西。
他抬头看向梅戴,碧绿的眼中情绪复杂:“您连这个都准备了?”
“以防万一。”梅戴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乔鲁诺的脑袋,没有多说,“去休息吧,乔鲁诺。做个好梦。”
乔鲁诺握紧了手中的袜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德拉梅尔先生。晚安。”
“晚安。记得把辫子解了再睡觉。”
乔鲁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轻轻关上门。他将那只崭新的袜子挂在了床头的柱子上,红白的色彩在素净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节日气息。然后换上睡衣躺到了床上,听着楼下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梅戴收拾厨房的细微响动,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饼干的甜香。
乔鲁诺摸了摸脑袋后面的辫子,最终还是没舍得解开。
一种久违的被细致关怀着的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