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时已利用客厅家具的遮挡和[圣杯]触须挥动的视野盲区,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手中的“灰”再次塑形——这次是一把带着倒钩的短柄勾刃,悄无声息地划向梅戴的膝弯。
梅戴听风辨位,千钧一发之际拧身抬腿,勾刃擦着裤腿掠过,带起一溜布料碎片。他借势旋身,指挥[圣杯]的触须捞过摆在附近的椅子,直接砸向雷蒙立足的沙发。
战斗在狭小的客厅内激烈展开,却诡异地没有太多巨大的声响。只有家具被偶尔擦碰的闷响,[圣杯]触须挥动的破风声,以及“灰”质武器不断变形、攻击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雷蒙如同一个冷酷而高效的工匠,将房间内的一切固体物质都视作原材料,随时随地转化为致命或阴险的武器。
飞刀、锁链、带刺的绳索、乃至突然从地面刺出的灰质尖桩。他的战斗风格毫无荣誉感可言,充斥着佯攻、欺骗、利用环境和对人体脆弱部位的精准打击。每一次攻击都旨在消耗、限制、创造下一个更有利的攻击机会。
[圣杯]自然不擅长硬碰硬的物理对抗,梅戴只能凭借它的灵活和自身这段时间锻炼出来的出色格斗直觉苦苦周旋。
他更多地利用[圣杯]进行干扰、格挡和制造位移,自己不断闪避、寻找反击间隙,却从未有离开楼梯口的想法,梅戴就那样死死地拦在那里,没有让雷蒙上前一步。
他曾尝试用低频共振试图干扰他,对方的屏蔽装置似乎对特定频段都有抵抗。
经由验证,雷蒙确实对这类干扰都有所防备,效果都甚微。
局势在向雷蒙一方倾斜。梅戴身上的细小伤口在增加,[圣杯]的光芒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承受“灰”侵蚀对它来说消耗巨大。雷蒙始终保持着那份游刃有余的冰冷从容,那双死盯着梅戴的眼睛始终未曾移开一下。
就在梅戴被一波突然从天花板射下的钉雨逼得再次狼狈翻滚,后背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时——
咔哒。
在激烈的战斗间隙中,位于二楼的门锁从内部被拧开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来。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雷蒙的动作也瞬间停顿,目光锐利地投向从他视角里隐约能窥见的二楼……
卧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紧接着是一段脚步声。乔鲁诺穿着睡衣,编起来的头发被睡得有些凌乱,他还揉了一下眼睛,碧绿的眸子里充满了被吵醒的茫然、困惑,以及在看到客厅一片狼藉、梅戴脸上带着伤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瞬间,骤然涌起的惊骇与恐惧。
“德……德拉梅尔先生?”少年沙哑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在梅戴和房间里那个陌生而危险的金发男人之间移动,“发、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是谁?”
“乔鲁诺回去!锁上门!”梅戴厉声喝道,试图起身将少年挡回楼上。
但雷蒙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乔鲁诺出现的瞬间,雷蒙脸上那冰冷的从容突然被一抹极其逼真的、混合着恼怒与狠厉的表情取代。
他被这个意外因素彻底激怒了,右手猛地一挥,掌心剩余的“灰”全部涌出,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三把寒光闪闪的飞刀,刀尖直指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乔鲁诺。
“碍事的小鬼!”雷蒙低吼,手臂作势欲甩,“给我消失!”
“不——!”梅戴目眦欲裂。所有的计算和冷静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保护欲冲垮,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陷阱,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用尽全力向侧前方扑出,[圣杯]剩余的触须和伞盖不顾一切地张开,试图在乔鲁诺身前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他全身心扑向乔鲁诺,后背完全暴露给雷蒙的刹那——
雷蒙脸上恼怒的表情刹那间退去,恢复了绝对的冰冷。那三把指向乔鲁诺的飞刀在空中诡异地一滞,然后其中两把悄然消散,下落的灰质全部汇聚到了最后一把上,凝聚了最多“灰”的那一把刀刃以比之前所有攻击都快上一倍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死亡弧线。
它顺从雷蒙的意识,绕过了[圣杯]所有往上伸出的触须,从梅戴绝对无法防御的侧后方死角,切割开肌肉的纹理,贯入了他的右背肩胛骨下方。
“呃——!”
剧痛、冰冷,还有熟悉的、生命被强行抽离的诡异麻木感瞬间从伤口爆炸开来,席卷了梅戴的全身。
他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梅戴想稍微动一下右胳膊,就感到一阵剧痛,那刀刃好像已经全部没入了身体,尖刺的地方抵住了骨头,很痛,完全动不了。
而且后背还有很多温热的感觉,鲜血应该已经迅速染红他背后的衣衫了。
[圣杯]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波动,光芒急速黯淡,最终维持不住形态,消散在空气中,周围一下子暗了下去。
“先生!?”乔鲁诺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他脸上的茫然和恐惧瞬间被无边的惊恐与暴怒吞没,摸着黑快步下楼,赶紧按照记忆扶住了梅戴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臂膀,想把梅戴扶起来。
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对方背上那柄只剩下了柄的飞刀以及迅速扩大的血渍,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而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为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伤害德拉梅尔先生?先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才——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极致愤怒、无助、悲伤与某种更深层、更狂暴力量的旋涡,在他年幼却早已饱经世事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视野开始扭曲,耳边除了嗡叫,还响起了无数生命疯长的嘶鸣,鼻腔里充斥着自己血液沸腾般的铁锈味和一种奇异的、好像阳光穿透森林的清新气息……
雷蒙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替身消散的梅戴,又瞥了一眼那个呆跪在那人身旁、浑身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又骤然凝聚起可怕光芒的少年。
他甩了甩手,把新的“灰”从旁边墙壁上剥离汇聚。
那个小鬼不足为惧,手无寸铁且看样子根本不会用枪,到时候不管是直接掐死还是一枪解决掉都不是麻烦事。
“游戏结束了,研究员。”于是雷蒙朝梅戴走去,准备直接带走这只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你非要这样让我搞你,老老实实的多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声响之时——
“不准你……再碰他!”这句怒吼倒不像是来自乔鲁诺的喉咙里了,声音从他整个身躯、从他周围的空气中迸发出来,嘶哑而破碎。
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暖而耀眼的金色波纹以乔鲁诺为中心如同水面涟漪般猛然扩散开来。
波纹所蔓延之处,奇迹发生——
梅戴脚下碎裂的地板缝隙中冒出新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绽放,瞬间长成一株缠绕着金色微光的、坚韧的藤蔓,弯弯绕绕地拦在了梅戴和雷蒙之间。
铺在楼梯扶手上的装饰挂布也被光所波及,挂布抽动交叠,变成了一簇萤火虫四散飞开,周围重新又亮堂了起来。
乔鲁诺手中下意识抓着的木质扶手和扭曲着长成了一丛洋甘菊,顶端生长出无数片新生的花苞,花苞绽放,在萤火虫的点点星光之中异常洁白。
而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色光晕所笼罩。在他身后,一个模糊的人形金色瘦长虚影正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凝聚成形,它的姿态与乔鲁诺此刻扶着梅戴肩膀的姿态完全同步。
它还没有具体的五官,却仿佛汇聚了所有生命的呐喊与对伤害其重要之物的极致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