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屏幕的光是她唯一的太阳。
索菲亚·隆巴迪已经记不清这是连续工作的第几个小时。
在博洛尼亚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临时住所里,时间被压缩成屏幕上持续滚动的数据流,以及右上角那排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它们每隔三秒同步闪烁一次,像整齐列队的心跳。
她的脊椎抵着廉价办公椅的硬背,双腿交叠,十指悬在键盘上方不足一厘米处。这个姿势她已经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需要咖啡,不需要伸展,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打断她的专注。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代价。
当她浸入数据海时,肉身就变成一具需要最低限度维系的容器——呼吸、眨眼,偶尔吞咽。仅此而已。
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在屏幕右下角闪烁着,头像是灰色的。
“指挥官”:节点接入进度?
索菲亚单手敲击回复,眼睛没有离开主屏幕。
“傀儡”:16/16。1-12号校准完成,13-16号正在跑第三轮延迟测试。
“指挥官”:CAPITO.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字母,没有多余的情绪。
“CAPITO”表示明白、收到、已确认。
这是情报管理组所有人回复通知时的标准用语,简洁,无歧义,不浪费任何一个字符。
连那个刚死了不到三个月的孩子——“枯叶蝶”——生前发消息也都是这个格式。
“枯叶蝶”……
索菲亚的视线在空白的对话框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感到悲伤,至少不是那种会在胸口发酵、让人呼吸不畅的悲伤。
她只是调出了系统日志,翻到三个月前某个日期,看到枯叶蝶最后一次在线的记录——07:01,发送内容是一条加密设备的状态确认,07:02,收到他搭档的“CAPITO”。
07:03之后,他的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
她没有关掉那个日志页面,也没有多看,只是让它在那里,像存档室里无数份已经结案的卷宗一样,安静地占据着某个硬盘扇区。
“指挥官”在后续的报告里写道:任务执行过程中遭遇未知反制手段,目标具备高阶替身能力。“枯叶蝶”当场确认死亡。“突触”已对事发区域的网络残留进行覆盖清洗,痕迹清除率99.7%。
报告末尾是雷蒙的批复,就只是“收到”。
没有哀悼,没有追责,没有“我们会为他报仇”的表面宣言。这就是情报管理组的生存法则——蜂群不哀悼离巢的工蜂,蜂群只计算剩余的战力,然后继续工作。
索菲亚关掉日志,切回监控系统。
16号节点的第三轮延迟测试刚跑完,数据正常。她打开该节点对应的视频画面,镜头经过伪装,视角略微倾斜,隔着悬铃木的枝叶,对准一栋老式公寓顶楼的窗户。
画面里亮着灯。一个人影在窗前短暂停留,转身走向工作台。
酒红色的长发。
这是索菲亚对这个目标的第一印象。
是酒红色。深沉的、沉淀的、像陈年葡萄酒或者冬夜壁炉里的余烬,那不勒斯冬季寡淡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落在他发间,把那头长发染成温暖而内敛的色泽。
这人叫安德烈亚·鲁索。声学设备维修员,半年前从北方迁入,无犯罪记录,无已知组织关联,在嫌疑人名单里被划为C级——最低优先级。
他唯一值得被放进这份名单的理由只有几封跨国邮件。
收件地址分别在法国、日本、美国。
邮件内容索菲亚已经全部调取并分析过,用词谨慎,频率不高,看不出任何敏感信息。但雷蒙在划名单时在这个名字后面加了一条备注:指纹太干净了。干净的指纹本身就是指纹。
于是他就成了16号,被纳入了索菲亚的警戒范围之内。
索菲亚没有异议。
她从不质疑雷蒙的判断——不是出于忠诚,是出于信任。
雷蒙和情报管理组已经合作了快十年,从她十七岁刚被带进这个组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蜂群的蜂后。
他不在蜂巢里,不能和他们共享意识网络,但雷蒙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维系着这个群体的运转——钱。
[星币]可以把任何固体物质转化成“灰”,再把“灰”转化成任何他理解其结构的物品。包括钱。
大量的、随时随地可以制造的钱。
这是前任干部完全做不到的事。
那人也曾为情报组提供能量补给,但需要走组织账目、需要填报销单、需要承受波尔波和财政干部时不时的盘查。
雷蒙不需要。
他可以直接把一堆沙子变成够整个小组吃用三个月的钞票,而且没人能追查到来源。
所以索菲亚信任他,但不信任他的品格——她很清楚雷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回到意大利之前,在日本杜王町吃了那么大的亏,断了一条臂膀似的狼狈撤到“热情”的怀抱,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她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能让这个小组继续运转下去。
至于安德烈亚·鲁索是不是雷蒙想清算的那笔账……
那不是她需要判断的事。
她只需要监视。
索菲亚打开16号目标的今日活动摘要。
七点三十二分。目标离开住所,步行至街角面包店,购买两只可颂、一杯浓牛奶。与店主交谈约2分钟,内容涉及天气及面包涨价。
……
八点十五分到十一点五十分。目标在工作室维修一台老式收音机。工作过程无异常通讯行为。
……
十二点五分。目标返回住所,厨房用水量增加,烹饪时长约12分钟。午餐内容推测为意面。
……
十四点三十分到十六点二十分。标外出采购二手零件。路线:电器市场、二手书店、五金店。停留时间均符合正常购物逻辑。
……
十八点四十分。目标返回住所,此后未再外出。
……
二十一点十五分。目标在工作台前,行为推测:阅读或书写。
索菲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将以上信息逐条录入索引系统,贴上了“生活轨迹稳定”、“无社交异常”、“优先级C”的标签。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3号目标,阿尔多·里奇,“热情”的底层会计,怀疑掌握前任财政干部洗钱路径的细节。
这个人的优先级是A-,意味着每天至少需要三小时以上的重点监控。
索菲亚调出他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通话记录,逐条分析关键词,标记出五次与律师的通话、两次与身份不明女性的夜间接触、一次出现在那不勒斯港区——那个区域的监控探头曾在同一时段拍到过组织另一名走私线人的车辆。
她将这两条线索建立关联,生成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存入指挥官明天会审核的待处理队列。
7号目标,彼得罗·费拉,罗马东郊,B+优先级。索菲亚花二十分钟梳理他本周接触的所有人员名单,与已知组织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发现其中一个接头人的车牌号与三个月前港口走私案的相关车辆高度吻合。
她将比对结果高亮标记,贴上了“高度可疑”“待深挖”的标签。
15号目标一个住在都灵的药剂师,因多次在深夜收发加密邮件而被雷蒙划入名单。索菲亚分析了这人过去一周的数据流量模式,得出结论:该目标极可能只是沉迷暗网非法药物交易,与组织事务无关。她在备注栏写道:建议降级为D类观察,或直接移出名单。
然后她切回16号节点。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依然在工作台前。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侧脸在台灯下轮廓柔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从容。
索菲亚将16号节点当天的监控日志归档,没有添加任何备注。
二十一点四十五分,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指挥官”。
“突触”:你那边的披萨店几点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