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当时自然不在现场。他人在佛罗伦萨,盯着频谱分析仪,等着“突触”传回下一组数据呢。
结果当天在“DPS”缓过来、向他们的聊天室里发送了一句噩耗,起初“哨兵”还接了一句“别让‘枯叶蝶’和你一起恶作剧,现在是工作时间”……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噩耗是真的。
在度过了如何艰难的半天后,他等到的只有“指挥官”的一句:“枯叶蝶”确认死亡。“突触”正在清洗痕迹。
从那以后,索菲亚在仅有的集会环节时遇到“哨兵”,就发现这人很少笑了。他说话变得越来越简短,申请调去那不勒斯的频率越来越高,尽管每次都被指挥官以“佛罗伦萨更需要你”驳回。
索菲亚知道他为什么想去那不勒斯。
不是复仇,至少不完全是。他大概只是想在亲人最后待过的城市里,再走一走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
她理解这种心情。但理解归理解,她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承接。
“傀儡”:有新任务我会通知你。
“保重”或“别想太多”太冗杂,那不是她会说的话。
“哨兵”:CAPITO.
对话结束。
下午四点半,索菲亚处理完今天最后一批待归档数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然后她睁开眼,切出16号节点的画面,记录今天的观察日志后,今天的任务大头就结束了。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正在工作台前焊接某个电子元件,动作稳定,戴着老花镜——不,不是老花镜,是防静电护目镜。他偶尔停下来,用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勾画,然后继续焊接。
索菲亚看了一眼他手边那台设备的外形。
旧型号的收音机?外壳拆除了,裸露的电路板结构有些眼熟。她调出昨天的监控记录,快进,定位到目标阅读的那本书的书脊——
《高频信号放大与噪声抑制原理》。
所以那不是收音机。是他自己动手设计的某种信号放大器。
她将这条信息录入行为日志,没有加备注。
不过在十六点五十分,通讯软件再次亮起,打断了她的日志记录工作。
这次是“指挥官”。
“指挥官”:今晚有预留时间吗?
“傀儡”:有。需要进蜂巢?
“指挥官”:“DPS”挖到一条新线索,可能与雷蒙先生关注的目标有关联,需要三个人协同梳理数据流向。
“傀儡”:第三人是?
“指挥官”:“突触”。他直觉好,这种需要跳脱逻辑分析的工作适合他。
“傀儡”:几点?
“指挥官”:二十点整。
“傀儡”:CAPITO.
她关掉对话框,没有理会她看到第三个人是“突触”时那两秒沉默带来的隐约不适。
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需要和突触同时进入蜂巢。只是因为今晚二十点整原本是她计划做系统维护的时间,现在要重新安排了。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十九点五十五分。
索菲亚清空了手边所有分散注意力的任务,将咖啡杯推到工作台最边缘,闭上眼,调整呼吸。
蜂巢不是聊天室,不是视频会议,不是任何可以用“连接”、“接通”这类物理词汇描述的东西。
它是[众首耳语]的产物,一种浸入分散在意大利各地的大脑,在意识的非物理层面短暂联结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流动的、共享的、不再属于任何单一个体的信息流。
[众首耳语]像一个纤细的电子幽灵,一条莹蓝色的丝线触碰到索菲亚的额头,她感到自己顺着替身的牵引,意识沉入网中。
“指挥官”的存在像一块礁石,稳定、平静、承载着整个结构的重量。“DPS”的意识边缘带着代码特有的冷硬秩序感,正在梳理一条盘根错节的数据脉络。“突触”——
“突触”在蜂巢里给人的感觉和线上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些结结巴巴的试探,没有“你吃饭了吗”的笨拙借口。他的意识触角像灵活的游鱼,在数据海里快速穿梭,捕捉那些“指挥官”和“DPS”的逻辑分析无法触及的死角波纹。他话很少——不是现实里那种“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少,而是专注到忘记言语的少。
索菲亚发现自己在刻意避开他的触角。
她对他没有厌恶。她只是不想让任何私人情绪渗透进这片纯粹工作的区域。
蜂巢是她最接近“自我”的地方——不是“索菲亚”,不是“傀儡”。在这里,她只是一束纯粹专注于任务的意识,索菲亚不允许任何人闯入这片区域。
即使是“突触”。
尤其是“突触”。
任务持续了四十三分钟。
当他们各自退出蜂巢、意识重新收缩回各自的头颅时,索菲亚发现自己握紧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松开手,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然后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二十一点整,通讯软件再次闪烁。
“突触”:刚才蜂巢里,你好像不想离我太近。
“傀儡”:没注意。
“突触”:哦。
“突触”:那下次如果任务需要,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
她可以继续用“任务优先”搪塞过去。她可以用“没这个必要”直接切断。她可以干脆不回复——反正以“突触”的性格,他不敢追问。
但她打了另一行字。
“傀儡”:莱昂纳多。
这是他加入情报管理组三年多以来,她第一次在线上直呼他的名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放弃回复。
“突触”:怎么了?
“傀儡”:我不需要被喜欢。
“突触”:……
“突触”:我知道。
“突触”:但我只是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需不需要。
索菲亚没有回复。
她把屏幕缩小,重新切回16号节点的监控画面。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已经结束了今晚的工作,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他关掉台灯,站起身走到窗边,像往常一样往下望了一眼街道。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镜头范围。
画面里只剩下一扇窗帘紧闭的窗,和窗外那不勒斯冬夜永恒的灰色天空。
索菲亚看着那片灰。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接受血液仪式时,她问的第二个问题:“我需要做什么?”
“指挥官”的回答是:你需要成为一面镜子,信息流经你,反射给蜂巢里的其他人。
她做到了。
五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信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没有偏好,没有倾向,没有多余的情感附着。她像一台完美的中继器,信号进,信号出,波形纯净如初。
她本该是情报管理组里最不需要被“喜欢”的人。
索菲亚将16号节点当天的监控日志归档,关掉显示器。
窗外,那不勒斯的夜还在继续。
21:17目标结束工作,就寝。今日无异常。
这是她今天写的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