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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似乎被这个过于直白的理由噎了一下,又沉默好一会儿。
“我不觉得尴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不情愿的倔强。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在套我的话。”
“嗯,有一点。”梅戴很坦诚地承认了,他歪歪头,深蓝色的眸子格外通透,“不过也不全是。我确实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兴许因为梅戴承认了,所以对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们是老板的敌人,我是替老板做事的人。你明知道这一点还要跟我说话吗?”
“……你有没有吃过马卡龙?”话题又转换了,但转换了话题的人却一点也不会为之负责一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对方明显愣住:“什么?”
“马卡龙。就是那种圆圆的、中间有夹心的甜点。巴黎有一家店做得特别好,就在圣奥诺雷街上,叫Ladurée。我每次去巴黎都会特地买一盒,最喜欢玫瑰味的。”梅戴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轻松了些,这样日常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也十分有趣,“不过它太甜了,一次吃两个就够。你呢?你喜欢吃甜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梅戴注意到频率又变了。从刚才的僵硬变成“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你在跟我聊吃的。”
“不然要聊之前你太喜欢的话题?聊替身能力吗?聊你们老板要怎么杀我们?”梅戴反问,他还是那么轻松,“那些事情等他们回来之后自然会有人去处理的,现在就我们两个,聊点轻松的不好吗。”
对方又沉默了,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无措。
“……你刚才说的那个。”
“嗯?”
“海。你说的……站在海边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小。”
“嗯。我是这么说的。”
“我感觉不到。”他茫然又诚实得过分,“我觉得所有东西都很大。任务很大,老板很大,恐惧很大。它们全都压在我身上,我没办法让它们变小。我不理解你说的那种感觉。”
“下次我带你去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梅戴回答,“到时候还可以在码头边租一艘小艇到海面上逛一逛,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遇到抹香鲸迁徙,现在正值春天呢……”
“……他不要我了。”
梅戴识趣地闭上嘴,在讲了这么多话后,那个始终怯懦的灵魂才渐渐放下一点戒备,开始自述。
“在我出来之后,我还能感觉到他。但是从刚刚开始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微弱,然后一刀两断了。他切断了我这边的联系,就像……就像扔掉一个没用的东西那样果断。”那个简单的形容词会让对方发抖,可他迅速恢复平稳,或许是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更多的脆弱吧。
“那不是你的错。”在这次闲聊中,梅戴一直很轻的声音第一次坚定一些。
“不是我的错那还能是谁的错?”体内的声音里哂笑着,他苦涩地自嘲,“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替他——替他完成任务都做不到。他让我来杀你们,可我什么都没做到……我就是一个废物。”
“你们说得对,我无处可去了。”
“我也没办法在你清醒的时候控制你。”
“可就算控制你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连个替身都没有。”
“……”
“我会死吗?”
体内的意识完全没有想得到梅戴回应的意思,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长的沉默。
“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失败了的话,我会死,死得很彻底。”梅戴也无法轻易解读这段沉默,其中蕴含的东西太多了。被说穿的慌乱、不愿面对的抗拒、一丝微弱的松动……最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再带有任何的尖锐或敌意了。
它累了。
“……我想让他满意。”
“我知道。”这是心里会存在的目标,至使人可以拥有始终悬挂在未来的方向。
“……想让他觉得我有用。”
“我知道。”这是在路途中会获得的赞誉,至使人可以感受到无限的勇气和力量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进。
“……这样他就不会把我丢掉了。”
“我知道。”这是自己身后的黑暗和恐惧,至使人无法停下脚步,是兴奋剂也是毒药。
梅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告解厅里的神父,在听着这个孩子别扭的忏悔。
要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维持着这种很奇怪的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的状态,梅戴也不会一时兴起,想着聊聊天。
现在看来,这一时兴起做出来的决定也蛮不错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是你的敌人,我差点杀了你的人。你为什么不怕我。”
只有这次,梅戴没有回答。他为这个问题仰起头陷入了思索,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翠绿色的茎叶泛着柔和的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若实话实说,梅戴无疑是害怕的。
在梅戴看来,加丘的防御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高的。
那个暴躁的年轻人在闲暇时间里唯独喜欢一边喝冰镇碳酸饮料一边做一些信息领域的细致活儿,有时候他不小心焊到手或者胳膊上被溅到火星也根本不会吭一声。
那道印子真的很触目惊心……
自看到这般惨状开始直到现在,梅戴都忍不住地去想,如果当初真的是乔鲁诺被掐在这双手里呢?
……梅戴在逃避。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双手掐死了乔鲁诺,梅戴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托比欧。”
梅戴回神。
“我的名字。”对方说,“威尼卡·托比欧。”
“我叫梅戴·德拉梅尔。”梅戴勾勾唇角,“很高兴认识你,托比欧。”
“我知道。”托比欧闷闷地回话。
“托比欧,这个名字挺好的。”梅戴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自然,“双倍浓缩咖啡。”
“……别叫。”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叫就是了。”
他顺从地靠回石柱望向天空,视线描摹着逐渐亮起来的残云,边际出太阳了,天空澄澈得不真实的浅蓝色,与自己的发丝交融在了一起。
几只早起的鸟从斗兽场的拱门上方叽喳飞掠,它们的影子在石壁上快速滑过,像一部电影的开场。
刚才那些话没有被浪费。它们已经落入了那块土壤之中,至于什么时候会生根发芽——那是需要时间的事情。
而现在他最不缺的大概就是时间了。
于是他开始哼一首歌。那首调子很软很散,没有明确的旋律,只是梅戴记忆里、布列塔尼老人在海边哼唱的歌谣中一个不清晰的片段。
像是被风吹散的信纸断断续续地飘在空中,被翻过来又翻过去,一齐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托比欧没有做声,他安静地听着,在那个不属于它的身体里,如此清晰地靠着另外一个人的灵魂旁边静静沉了下去。
一艘经历风暴的小船终于驶入港湾,它靠了岸、下了锚,允许自己不再抵抗风的推力、不再对抗潮水的方向。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上天应该留给他一些接受现状的时间。
梅戴默不作声地想着。
风从拱门之间穿过,把这句话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