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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然而就在他即将握住箭的那一刻，另一个人却比他更快地读懂了整件事的全貌。

布加拉提站在人群的稍后方，他没有加入阻挠迪亚波罗的行动。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着地面。

准确地说，他在看影子。

当迪亚波罗操控着[绯红之王]反手击碎了悬浮在自己脑袋后面的那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布加拉提就注意到了那个动作。[银色战车镇魂曲]在那一击之后像是从内部被爆破了一般碎裂了半边身体，那支箭就是在这时候从替身断裂的手指间脱落出来的。

迪亚波罗捡起箭的那一刻，布加拉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因为箭被拿走了，也因为一个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地面上那影子不对劲。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影子，并且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毕竟太阳在他们面前，影子自然落在身后。

但[镇魂曲]的影子不一样。

那个已经因为重创而失去了半个身体、露出了全相反的方向延伸。

太阳在前面，影子的延伸方向却和光来的方向一致。

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除非那个影子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影子。

他快速地将视线从[镇魂曲]移到迪亚波罗的身下，又移到自己的脚下，最后又移回了[镇魂曲]的影子上面。

不对。

他之前就见过这个现象。

在路上追过来的时候，迪亚波罗先于所有人追上了暴走的[银色战车镇魂曲]，而布加拉提他们是在片刻之后才勉强赶到。他当时看到[绯红之王]反手击碎了什么东西，然后[镇魂曲]便碎了一半，箭掉落了出来。

迪亚波罗方才的举动不是随意为之的，他是在攻击那支箭的保护机制。

那支箭之所以任何人都无法碰到，是因为它的防御体系根本就不在箭的身上。

布加拉提艰难地挪动，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

每一个人。

有影子就说明有光源存在。

[银色战车镇魂曲]的秘密藏在每一个注视着它的人的精神背后。

它操控的不是替身能力，不是灵魂秩序，而是每一个人的“内心”。

它是所有人内心的影子。

所以攻击它就等于在攻击自己。

替身会反噬本体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当所有人试图攻击那个影子的时候，攻击的其实是自己内心的投影。

这就是[银色战车镇魂曲]完美的规则体系。

而迪亚波罗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方才反手击碎的那个悬浮在自己脑袋后面的东西，就是可以照射出他自己的“内心影子”的光源。随后他摧毁了自己精神背后的光源、打碎了规则施加在迪亚波罗身上的枷锁，[银色战车镇魂曲]才会在他面前碎了一半。

所以箭才会从替身手中掉落出来。

所以迪亚波罗才能在那一刻触碰到箭。

但他没有完全摧毁自己的那一份，[镇魂曲]虽然碎了半边但依然在运作，依然企图在用剩余的力量守护着那支箭。

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落地。

布加拉提的呼吸因为自己在绝境中抓住唯一一根绳索而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脑袋现在正为自己的猜想而前所未有地清醒。

[银色战车镇魂曲]有思想。有执念。有绝对的秩序。

它被波鲁纳雷夫的意志驱动，用灵魂置换隔绝混乱、用替身反噬封禁贪婪、用影子藏起自身弱点……迪亚波罗方才的举动无疑是想利用这套规则坐收渔利、篡夺神的力量。

而布加拉提此刻也彻底读懂了。

场上只有他和迪亚波罗两个人看见了这套规则的全貌。

迪亚波罗摧毁自己精神背后的光源，但那支箭还需要穿过剩余所有人的防线才能真正落入他手中。

他太贪心了。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打碎自己面前的枷锁、让[镇魂曲]动弹不得就够了，却忘了现场还会有人参透这般秘密。

而只要一个人彻底突破，[镇魂曲]的力量就会消亡。

而布加拉提不会让他有第二次机会了。

既然这支箭、这个替身，都是迪亚波罗通往绝对命运的钥匙，那布加拉提就要趁迪亚波罗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箭上的时候亲手打碎这套规则，斩断他所有的野心。

或许那支箭真的拥有择选它自己中意、拥有足够觉悟、精神能量到达了极高门槛的灵魂，但布加拉提也始终认为最终不管是谁拿到这箭、迪亚波罗也根本不配是支配这支箭的人。

当初把他们所有人叫到斗兽场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二人应该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选择亲自将箭交给拥有此资质的梅戴，想让那样的人觉醒镇魂曲……不知怎的，布加拉提无比确信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两个人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的，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继续纠结下去了。

此时的他不需要拿到箭、他不需要觉醒镇魂曲、他只需要——

布加拉提扬起了手。

[钢链手指]的手臂覆盖在了右手上，白蓝色的虚影在晨光中浮起，拳面紧握。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箭和迪亚波罗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布加拉提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什么。

他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脑后击去。

[钢链手指]的拳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莫名出现的冲击感从后脑勺传遍了布加拉提的全身，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在他身后碎裂了，碎片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在某一刻轰然崩塌。

迪亚波罗只摧毁了一半的光源，布加拉提将剩余的、所有残存的光源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碾灭。

[镇魂曲]在地面上剧烈地颤抖，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黑色的外皮迅速地变得淡薄、模糊，最终如海水退潮一般流失，露出了底下完整的、[银色战车]的金属骨架。

与此同时，迪亚波罗终于挣脱了所有阻挠。

他在空中划过最后一段距离，伤痕累累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了那支箭。

他握住了。

箭杆冰凉的触感真实地传到了掌心，翠绿色的纹路紧贴着手指蜿蜒，像一条活着的藤蔓在攀附新的宿主。

迪亚波罗的脸上绽开了宛若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沾满了鲜血和疯狂的笑容，他的嘴角向上扯到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瞳孔因为兴奋而剧烈地收缩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圣天使桥上回荡，尖锐而癫狂。

[绯红之王]毫不犹豫将箭朝着自己掌心刺了下去，没有血流出来，迪亚波罗看过[银色战车镇魂曲]的觉醒过程，这是正常现象。

“箭终于落在我的手中了！”他浑身震颤，狂笑不止，仿若早已失了平日理智，彻底陷入癫狂亢奋之中，“这份力量——这份来自于命运的馈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与一个即将登上王座的帝王在向他的臣民宣告胜利无异。

“如此一来，我的[绯红之王]将会被带上世界的巅峰——！！”他说到一半。

声音断了。

箭从[绯红之王]的手掌里掉了出来。

它就像穿过了一层不存在的薄膜一样径直从[绯红之王]的手掌中间滑了出去，然后朝着地面坠落。

迪亚波罗陡然哽住。

他赶紧伸手去抓，这样的过程中不免低头察觉了异样。

[绯红之王]的手掌正在变得透明。

碎片从替身开始一片一片剥落的手掌边缘掉下，迪亚波罗忽然从中幻视了老旧的墙皮在风化中脱落的样子，而剥落的碎片没有落到地上便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绯红之王]的手掌正在破碎。

而箭就在那片正在破碎的手掌中间不受任何阻碍地往下掉。

迪亚波罗的手还保持着握住箭杆的姿势，但他握住的只有空气。

毕竟他根本没有拿到箭。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翕动，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刚才还在嘶吼着的胜利宣言全部被卡在了声带和牙齿之间，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在溺水时挣扎着呼吸的气音。

布加拉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板，难道你只预测到了箭和阻碍的动向吗？”

迪亚波罗侧头便以视线穿过了稀薄的云雾、直直对上了布加拉提蕴含决绝与浅淡怒意的蓝色眸子，那是他的灵魂、本就属于布加拉提的颜色。

“你根本就没法预测我的行动吧？”他说，“破坏[镇魂曲]的方法还是你发现的呢。”

“或许你会说什么支配箭的王者言论，但这些我都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考虑了。”布加拉提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波鲁纳雷夫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并目送着同样被从特莉休灵魂中摘出来的灵魂状、还在喋喋不休并且企图夺箭的迪亚波罗飘回到自己的身体当中。

他总不可能认为迪亚波罗是真的有资格的人，是足够比肩梅戴那样能够用极度温和的表象包裹其中钢铁般意志的人，是能让布加拉提在清晨醒来与对方打个招呼后会莫名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太糟”的人。

他说这话时正看着从所有人身上飘出来的、半透明的、散发着莹蓝色微光的灵魂。

它们正从各自的躯体中抽离出来。

犹如一团团柔软的、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被云雾裹挟着的灵魂从每一个人的胸口浮出来，在空气中飘荡片刻后回归了各自的身体。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所有的灵魂都在同一时刻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躯壳里。没有过渡，没有滞留，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精准地、不容偏差地归位了。

波鲁纳雷夫的灵魂从布加拉提的身体里抽离出来的那一刻，布加拉提同时睁开了属于自己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沉静而清明，像是在经历了漫长的梦境之后终于醒来。

灵魂归位。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这样的冲击比想象中要猛烈得多。

那些从躯壳中抽离出来的、半透明的微光在空气中飘荡的时间极短。

但就是在这段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回了各自的轨道、不到一秒的过渡里，每一个经历了一次灵魂对调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很深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