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七年的深秋,京郊的商栈格外热闹。栈房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扯得晃晃悠悠,映得青石板路上的车辙都泛着暖光。沈砚灵刚清点完最后一批绸缎,指尖沾着账本上未干的墨迹,带着点松烟墨的清苦气,抬头就见伙计小马引着个穿藏青色绸衫的男子进来。对方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藤箱,箱角镶着铜片,磕碰处泛着包浆,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行脚商,浑身带着旅途的风尘。
“沈掌柜,这位是从苏杭来的周老板,说有批新出的云锦想找销路,一进栈就打听您呢。”小马笑着介绍,手里还攥着块刚从灶上抢来的烤红薯,香气混着绸缎的皂角味,倒也融洽。
沈砚灵放下算盘,算珠“噼啪”落回原位,起身迎客。那周老板抱拳笑道:“久闻沈掌柜的‘锦绣阁’在京城名号响,都说您眼光毒,能识真东西。我这云锦是苏州织造局的新花样,刚从织机上下来的,还带着浆水的潮气,您瞧瞧合不合眼?”说着解开藤箱上的铜锁,“咔嗒”一声,掀开箱盖——一匹匹云锦在暮色里泛着流光,最上面那匹是孔雀蓝底,用金线银线绣着缠枝莲,莲瓣边缘还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油灯下暗处闪闪烁烁,像把星子揉进了布面。
沈砚灵伸手抚过锦面,指尖感受到丝线的细腻,金线上的凸起带着规律的纹路,是苏州老手艺人特有的“盘金绣”手法。她赞道:“周老板的货确实上等,这金线的捻度、珍珠的排布,都是功夫活。只是近来京中绸缎铺多,光前门大街就开了三家新的,价格压得低,您这等好货,怕是要委屈了价钱。”
周老板早有准备,从箱底抽出本蓝布封皮的小册子,纸页边缘卷着毛边:“沈掌柜放心,我带了苏杭那边的价目表,比京城行价低两成。另外——”他往沈砚灵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在扬州认识个茶商,姓吴,手里有批雨前龙井,说是今年头采的,芽头比手指盖还肥,宫里的公公都托人抢着要。沈掌柜要是能搭线让这茶进京城王府,咱们利润分半,云锦的价还能再让五个点。”
沈砚灵眸光一动,像被火星点着的灯芯。锦绣阁近来正想拓展茶叶生意,库房里的粗茶卖得虽稳,却缺些能撑场面的好茶撑门面。她取过价目表,指尖点在“云锦·缠枝莲”一栏,墨字旁边还标注着“每匹含金线三两二钱”:“价目没问题,但我要先看茶样,得是真东西才行。另外,我知道顺天府有位王大人,最爱收藏云锦,家里的屏风都是江南名绣。若是这批货能入他眼,往后苏杭到京城的商路,咱们可以长期搭伙,漕运的关卡我熟,能让你省三成的过路费。”
周老板眼睛亮了,像被阳光照到的云锦,瞬间有了光彩:“王大人?是那位管漕运的王御史?听说他府里的摆件都是贡品,要是能入他的眼,我这云锦在京城就不用愁了!”
“正是。”沈砚灵转身沏了杯热茶,用的是商栈里最普通的粗瓷碗,茶汤却澄亮,“他下月做六十大寿,正缺块像样的云锦做寿屏,要九尺宽的大尺寸。周老板要是信得过我,我来安排人送去府里,就说是苏杭特意为他赶制的‘贺寿莲’,保准合他心意。”
两人凑在灯下,借着油灯的光细细商议。沈砚灵铺开张京城地图,用朱笔圈出锦绣阁、王御史府、漕运码头的位置:“我提供京城的人脉和销路,你负责苏杭的货源。茶叶与绸缎可以互搭着走,用漕运的船,一来避开陆路的关卡盘剥——那些关卡的小吏见了云锦就想讹钱,茶叶却好通融;二来漕运比马车快,云锦不易受潮,茶叶也能保新鲜,运期能缩短一半。”
周老板听得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张苏杭到京城的水路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水情和停靠点:“沈掌柜真是爽快人!我这就修书回苏杭,让茶商连夜备样茶,再调十匹最好的云锦来,保证是九尺宽的大料!”
沈砚灵笑着点头,提笔在账本上记下“苏杭周老板,云锦十匹(缠枝莲,九尺宽),雨前龙井两斤(样茶)”,又在页边添了行小字“明日午时,约王御史府管事过目寿屏样式,带云锦样本”。油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精打细算的精明,却又不失坦荡,像她手里的账本,数字是实的,人情也是真的。
一旁的小马看着自家掌柜与周老板越谈越投机,心里暗暗佩服。当初沈掌柜接手这家快倒闭的绸缎铺时,栈里只剩下三匹褪色的粗布,谁也没想到,她能凭着“互通有无”的法子,把生意做进了官宦人家——前阵子连漕运的船老大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烟袋,说“沈掌柜的货,咱们优先装”。
夜深时,周老板带着拟定的契约告辞,契约上按着两人的指印,红得像商栈的灯笼。沈砚灵送到门口,见他的马车后跟着辆不起眼的小推车,上面堆着些粗布,布缝里却露出点亮闪闪的东西——她心里了然,那是周老板藏的私货,多半是些江南的珍珠、玛瑙,借着与她交易的由头,避开了城门税吏的盘查。这种“互相搭便车”的默契,在商道上再寻常不过,就像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旅人,各有盘算,却也各有照应。
“沈掌柜留步!”周老板忽然回头,从怀里抛来个油纸包,抛物线划过灯笼的红光,“这是苏杭新出的桂花糖糕,我家娘子亲手做的,用的今年的新桂花,您尝尝!”
沈砚灵接住,指尖触到油纸下温热的糖霜,黏糊糊的带着甜意。她笑了笑:“多谢周老板,回头我让伙计给您装两斤京城的杏仁酥,用油纸包严实了,路上饿了垫肚子,配茶正好。”
马车远去,车轮碾过石板路,“轱辘”声混着铃铛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商栈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沈砚灵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剥开糖糕的油纸,桂花的甜香漫开来,混着栈房里的茶香,她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糕体松软,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商海浮沉,就像这深秋的夜,单打独斗难行,寒风能冻透棉袄;可这信息互通、资源相济的路,却像抱团取暖,越走越宽,连风里都带着点暖意。
半月后,王御史的寿屏果然用上了周老板的云锦。那九尺宽的孔雀蓝寿屏往正厅一摆,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火下活灵活现,引得赴宴的京中士大夫纷纷打听出处,锦绣阁的云锦一时供不应求,沈砚灵连夜让周老板再调二十匹来。而沈砚灵介绍的茶商,也借着漕运的便利,把雨前龙井送进了多家王府,据说连宫里的贵妃都赞“这茶有江南的清气”。周老板从中分了利,特意从苏杭捎来两匹上等杭绸,说是新出的“雨过天青”色,最衬北方女子的肤色,算是谢礼。沈砚灵用这杭绸做了批新衣裳,领口绣着小巧的桂花,在重阳节的市集上一摆,不到半日就被抢空,引得同行纷纷打探货源——这便是信息互通的魔力,像往湖里扔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一荣俱荣,谁也没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