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小院瓦檐下的雨帘如珠串不断,青石板院面积水成洼,倒映着铅灰天色。辛弃疾的高热在第二日夜里退了,但肺腑的虚损如同被掏空的树心,稍一动弹便冷汗涔涔。苏青珞衣不解带地守着,煎药、喂粥、换药,眼下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
第四日晨,雨暂歇。岳琨从外头带回消息,面色凝重:“崇政殿之事,朝野震动。史弥远称病不朝,但其党羽在御史台、枢密院仍在活动,反诬张枢密‘指使部属持械闯宫、惊扰圣驾’。陛下命三司会审,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周麟之,史弥远的门生。”
陆掌柜正在檐下挑拣草药,闻言手中药筛一颤:“周麟之?此人最是圆滑,必会拖延时日,待史党反扑。”他看向屋内,“辛先生伤势未愈,秦九韶又未归,我们困守此处,终非长久之计。”
辛弃疾靠坐床头,听着檐滴声,忽问:“陈芷嬷嬷可有消息?”
陆掌柜摇头:“宫中耳目传来讯息,梁嬷嬷在崇政殿之变后便被软禁在尚宫局。至于陈芷师姐……”他长叹,“怕是凶多吉少。”
正说着,院门被轻叩三声,两急一缓。岳琨警觉按刀,陆掌柜却道:“是自己人。”开门迎进一人,竟是多日未见的陈蓉——冯十六的妻子,陈芷的妹妹。
陈蓉浑身湿透,怀中紧抱着个油布包裹,面色苍白如纸。她见了辛弃疾,未语泪先流:“辛先生……我姐姐,她……”
苏青珞扶她坐下,递过热茶。陈蓉颤抖着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套褪色的女官服饰,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字迹娟秀:“妹蓉亲启”。
“这是今晨有人扔进我院中的。”陈蓉哽咽,“姐姐三日前……已在枢密院狱中自尽。这信,是她绝笔。”
辛弃疾接过信,纸页泛黄,墨迹深透,显是多年前便写好的。信不长:
“蓉妹如晤:姊此行,恐难归矣。沈师遗命,姊当守临安暗线,待持印者至。今印已南归,姊心事已了。然史党势大,宫中线断,姊唯以一死,断其追查之链。妹见此信时,姊已赴黄泉。勿悲,姊得从沈师于地下,幸也。所余三枚玉钥线索,藏于瓦舍说书案暗格。山河印启,北伐可期,姊虽死无憾。珍重。姊芷绝笔。”
信末附了幅简图,标注着瓦舍说书案暗格的开启之法。
室内一片死寂。檐雨又起,噼啪敲打窗纸。苏青珞别过脸去,肩头微颤。岳琨一拳砸在墙上,灰泥簌簌落下。
“三枚玉钥……”陆掌柜喃喃,“天权、天玑、摇光。加上我们已有的天枢、天璇、天玑,及秦九韶去取的玉衡,七钥齐了。”
辛弃疾握紧信纸,纸缘割得掌心生疼。又一个。沈晦、杨峻、韩重、周五、罗老汉、陈芷……这条血路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望向窗外雨幕,恍惚见那些身影立在雨中,默默望着他。
“陈嬷嬷的后事……”他哑声问。
陈蓉抹泪:“尸身已被史党抛至乱葬岗。但我托人寻回了,暂厝城外庵堂。待事了,再安葬。”
“待山河印启,北伐功成之日,”辛弃疾一字一句,“我当亲为陈嬷嬷、杨义士、韩义士立碑,让后世知忠魂不朽。”
午后,岳琨与陆掌柜依图前往众安桥南瓦舍。苏青珞在院中煎药,药吊子咕嘟作响,苦涩气味弥漫。辛弃疾勉强下床,走到檐下。雨后秋阳穿透云隙,在积水上投下破碎金光。
“幼安,怎么出来了?”苏青珞急扶他。
“躺久了,骨头酸。”辛弃疾望着院角那株残菊,花叶零落,唯剩一根枯茎挺立。“青珞,若此番事败……”
“不会败。”苏青珞斩钉截铁,“沈前辈布局二十年,那么多人为之赴死,天意不会负此忠义。”
辛弃疾转头看她。连日操劳,她瘦了许多,下颌尖了,眼窝深了,但那眸子里的光,却比在嵩山初见时更亮、更韧。他想起那夜在迷魂涧石室,她对着沈晦壁刻说:“此去纵然万死,但能与你同行,便是值得。”
“青珞,”他轻声道,“待此事了,无论成败,我们离开临安,去个安静地方,可好?”
苏青珞怔了怔,微笑:“好。去济南,看大明湖的荷花。”她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我要你活着,去看收复的燕云,去写‘了却君王天下事’的下半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