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的山门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灰暗的光泽。门前石狮左耳残缺——那是靖康年金兵破城时留下的箭痕,四十年风雨未能磨平。辛弃疾穿着刘守真提供的药童灰布袍,低头跟在两名太医局杂役身后,手中托盘里装着给寺中染疫僧人准备的汤药。
守门的金兵懒洋洋地掀开药罐盖子嗅了嗅,浓烈的苦味让他皱起眉头:“又是治疫的?这庙里和尚死多少了?”
为首的杂役赔笑道:“军爷,自入冬已走了七位。觉远大师说怕是瘟神作祟,要连做三七二十一天法事呢。”
金兵啐了口唾沫,挥手放行。穿过山门时,辛弃疾余光扫过寺墙——墙头新加了铁蒺藜,角楼上有弓弩手的身影。完颜宗贤对这古刹的戒备,比天牢不遑多让。
大雄宝殿香火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老僧在殿前扫雪。引路的知客僧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时眼睛总盯着地面:“诸位施主,觉远方丈在禅房等候。但方丈年事已高,近日又染风寒,还请莫要久留。”
禅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外两株古柏虬枝如铁。推门进去时,炭火盆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陈年经卷的霉味。觉远大师坐在蒲团上,身披旧袈裟,面容枯槁如古木,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衲这几日梦见故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梦见沈晦沈大人,站在寺中舍利塔下,指着地下说‘时候到了’。”他抬眼看向辛弃疾,“施主便是那个‘时候’?”
辛弃疾示意两名杂役退下,待房门掩上,才躬身行礼:“晚生辛弃疾,受沈大人遗命,前来开启地宫。”
觉远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牵扯满脸皱纹,竟有几分悲凉:“沈明远(沈晦字)当年也是这般,站在老衲面前,说要在这佛门清净地,藏下一座足够北伐三年的粮仓。”他颤巍巍起身,从经橱深处取出个木匣,“但他没告诉老衲,这一藏,要藏到他尸骨已寒,藏到岳帅沉冤二十八年,藏到……”他打开木匣,里面是半卷发黄的绢图,“藏到北地遗民,都快忘了宋字怎么写。”
辛弃疾接过绢图展开。那是地宫内部的构造图,标注之精细令人咋舌:地下三层,纵横十二道甬道,三十六个仓室。但图中多处用朱笔勾画修改,旁侧小字批注——
“绍兴二十三年腊月,完颜亮重修汴京,于寺西增筑望楼,地宫东三甬道被迫改向。”
“隆兴元年夏,暴雨积水,地宫下层渗水,已移仓室物资至中庭秘窖。”
“今岁十月,金兵于寺中驻防,地宫北出口已封。”
最后一行墨迹犹新:“腊月十五,待持钥者至,当自南厢房古井入。觉远手书。”
辛弃疾抬头:“大师,这南厢房古井……”
“就在老衲这禅房后院。”觉远推开后窗,院中果然有口石井,井栏上刻的莲花纹已被岁月磨平,“但施主,即便入了地宫,也未必能取走其中之物。”他转身,目光如炬,“地宫最后一道机关,需两钥同开。一钥是你手中青铜蟠龙,另一钥……”他顿了顿,“需岳家血脉。”
禅房内炭火噼啪作响。辛弃疾沉声道:“岳霆公子正在天牢,我等已在设法营救。”
“不够。”觉远摇头,“老衲说的是——需要活着的岳家血脉,在机关前滴血验证。且必须在腊月二十三子时,月过中天那一刻。”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这是沈晦当年设下的最后一道锁。他说,若岳家血脉已绝,这批物资宁可永埋地下,也不能落入庸人之手。”
辛弃疾心头一震。难怪沈晦要将所有线索指向营救炎生,这不仅是救人,更是开启北伐资粮的关键。
“还有一事。”觉远从袖中取出枚铜钱,与辛弃疾怀中那枚一模一样,“这钱,沈晦当年一共铸了十三枚,分予十二位守密人。老衲这枚是最后一枚,他说……”老人声音低下去,“若见持此钱者重伤垂危,便以钱中暗藏的‘还魂散’救之。”
辛弃疾接过铜钱细看,边缘枫叶纹中果然有极细的接缝。轻轻旋开,钱身中空,藏着三粒赤色药丸。
“沈大人料事如神。”辛弃疾收好药丸,“敢问大师,其余十一枚在何人手中?”
“死了。”觉远闭目,“靖康年死四个,绍兴和议时死三个,秦桧清算岳家旧部时又死三个。最后一位……”他睁开眼,“是韩重。他死前将这枚钱的用法告诉了老衲。”
窗外传来钟声,午时了。觉远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袖口溅上暗红的血点。辛弃疾急欲上前搀扶,老人却摆手:“老毛病了。金人入城那年,老衲不肯交出寺中藏经,被鞭笞三日,伤了肺脉。”他喘息稍定,压低声音,“辛施主,你们在寺中不能久留。完颜宗贤虽允太医局入寺治疫,但每批人进出皆有记录。今日领你们来的知客僧……”
话音未落,禅房门被轻轻叩响。方才那面白无须的知客僧在门外道:“方丈,药已分送完毕,太医局诸位该回了。”
觉远与辛弃疾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这寺中,眼线无处不在。
辛弃疾躬身:“晚生告辞。腊月二十三前,必带岳公子再来拜访。”
“且慢。”觉远从蒲团下抽出个油布小包,“这是地宫东区仓室的密册,记有甲胄、弓弩、火器的具体位置。你们救人之后若从地宫撤离,可按图取用。”他又顿了顿,“另有一言——寺中舍利塔下有暗道通汴河,若事急,可从此道脱身。但此道二十年未用,生死在天。”
接过油布包时,辛弃疾触到老人冰凉的手指。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年迈,而是因压抑了四十年的激荡。
“大师保重。”他深揖及地。
“去吧。”觉远重新坐回蒲团,闭目诵经,“老衲在此,等你们带岳公子回来。等了一辈子,不差这最后几天。”
退出禅房时,辛弃疾瞥见窗纸上一闪而过的人影——是那知客僧,果然在窥听。他不动声色,低头随两名杂役原路返回。穿过大雄宝殿时,殿中正在做法事的僧人忽然齐声诵起《金刚经》,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辛弃疾脚步微滞。他想起沈晦石室壁刻上,也有这段经文。原来那位以谋略着称的沈明远,临终前参的竟是佛家的空。
出得山门,金兵照例查验药箱。为首的什长忽然盯着辛弃疾:“你,抬头。”
辛弃疾缓缓抬脸,面上已抹了姜黄,刻意扮出病容。什长看了半晌,挥手放行。走出百步,转入街角,苏青珞从暗巷中闪出,低声道:“如何?”
“地宫可入,但需岳霆滴血验亲。”辛弃疾边走边低语,“且寺中眼线密布,那知客僧必是完颜宗贤的人。”
“刘守真那边呢?”
“三日后接应。”辛弃疾摸了摸怀中油布包,“先回棺材铺,与赵横他们商议。”
二人穿街过巷,刻意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甜水巷。棺材铺后院密室里,众人已等候多时。李独眼与陈驼背带回消息:城中已联络到二十七家旧部,可动员青壮五十余人,多是岳家军第二、三代子弟。
“但有一桩怪事。”陈驼背佝偻着背,神色凝重,“昨日我去城西铁匠铺联络,铺主老郑说,前几日有批陌生人也在打听岳家旧部。那些人说话带淮南口音,行事鬼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