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陈驼背点头,“他战死前,把暗渠的走法告诉了我。他说……若有朝一日要劫天牢,或可一试。”
船坞外风雪呼啸。辛弃疾打开药箱,借着微弱的油灯光,清点药材。麻黄、细辛、附子皆已研成极细的粉末,用油纸分层包裹。他又翻开那半卷《青囊书》抄本——纸张已脆黄,字迹却是刘翰亲笔,工整如刻。
忽然,他在书页夹层中发现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展开,竟是张简图:大相国寺舍利塔地宫内部的机关构造,其中一处用朱砂标出,旁注:
“此锁需《青囊书》残页为钥,然若以岳家血脉之血浸书页,或可替代。刘翰试记。”
辛弃疾猛然抬头:“有法子了。”
众人目光齐聚。他举起那片绢:“刘翰先生当年参与建造地宫,他发现机关锁虽需《青囊书》残页,但若用岳家血脉的鲜血浸透书页,或许能骗过机关。”他看向陈驼背,“陈大哥,周五说的暗渠,入口具体在何处?”
“天牢死牢乙字七号房。”陈驼背回忆道,“那间牢房专关重犯,地面有处石板松动,下头便是暗渠入口。但……”他苦笑,“那是死牢,关的都是秋后问斩的死囚。岳公子虽重要,却未必关在那里。”
苏青珞忽然道:“若我们能买通狱卒,将岳公子转到乙字七号呢?”
赵横摇头:“天牢狱卒皆是金人,且每三月一换防,根本买不通。”
船坞内陷入死寂。油灯灯芯啪地爆响,火光跳了跳。辛弃疾盯着手中那片绢,忽然道:“不必买通。我们让金人自己,把岳霆转到死牢。”
“如何做到?”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刘守真那张纸条,又拿出觉远给的地宫密册,两相对照。“秦九韶与石嵩在燕京失手,但《青囊书》已得。完颜宗贤必然猜到我们要用地宫物资交换岳霆,他定会加强戒备。”他抬眼,眼中锋芒如刃,“那我们便给他个理由——让他以为,我们要提前劫狱。”
王瘸子急道:“那不是打草惊蛇?”
“正是要惊蛇。”辛弃疾铺开汴京简图,手指点在天牢位置,“腊月十三,祭灶前十天,汴京有项旧俗——家家户户清扫屋舍,以迎灶神。届时城中车马往来频繁,正是我们动手的时机。”他看向众人,“我们分作三路:一路在城东制造骚乱,引开守军;一路潜入太医局,伪造岳霆病危的假象;最后一路……”他手指划向大相国寺,“在寺外散布谣言,说地宫入口已被发现,金兵必会加强寺中守卫,从而减弱天牢兵力。”
苏青珞蹙眉:“即便如此,金人为何要将岳公子转去死牢?”
“因为死牢守卫最严。”辛弃疾道,“完颜宗贤若以为我们要劫狱,定会将最重要的人犯转移到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而对我们而言……”他看向陈驼背,“死牢的暗渠,反而是生机。”
赵横沉吟片刻:“此计险极。若完颜宗贤不上当,反而将岳公子秘密转移他处呢?”
“所以需要内应。”辛弃疾收起地图,“刘守真明日当值,我会让他传递假消息——就说我们在城北发现另一处岳家军秘藏,不日将取。完颜宗贤多疑,必会分兵追查,同时加强对已知目标(天牢)的戒备。而人越紧张时,越容易按常理行事。”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王瘸子三人负责联络城中旧部,在腊月十三那日于城东制造混乱;赵横带人筹备车马、武器;苏青珞与辛弃疾则着手配制麻黄细辛附子汤的蜡丸。
药粉在船坞角落的小火炉上缓缓加热,混入蜜蜡。辛弃疾用竹签蘸取药膏,小心翼翼地裹入蜡丸中。苏青珞在一旁用冷水凝固定型,三十枚蜡丸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幼安,”她忽然轻声问,“若此次失败……”
“不会失败。”辛弃疾没有抬头,手指稳如磐石,“沈晦以命设局时,没想过失败。韩重埋骨雪原时,没想过失败。雷铁枪战死七里坡时,也没想过失败。”他将最后一枚蜡丸放入陶罐,“我们若想‘失败’二字,便是辜负了他们。”
苏青珞沉默许久,将一枚蜡丸举到灯下细看。蜡衣薄而均匀,透光可见内里深褐色的药膏。“你说,刘守真为何冒死帮我们?”
“因为他父亲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辛弃疾盖上陶罐,声音低沉,“有些人,有些事,是会刻在血脉里的。就像岳帅那阙《满江红》,禁了二十八年,可北地的孩童,偷偷地还是会唱。”
船坞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风雪渐急,拍打着破败的木板墙,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叩问。
辛弃疾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大相国寺方向。夜色深沉,寺中舍利塔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座塔下,埋着沈晦和无数人二十年的心血。
还有五天。
五天,要让一个垂死的人活下来。
五天,要布一场骗过多疑之敌的局。
五天,要让这汴京城,记住腊月二十三的祭灶夜——
不是祭灶神。
是祭四十年来,所有没能回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