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在耳边轰鸣成一片混沌的鼓噪。辛弃疾死死攥着桨柄,指节在黑暗中泛出青白——不是因用力,是因刘守真伏在船尾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弱到几乎要被水声吞没。
“刘先生!”岳霆跪在刘守真身侧,用衣袖去捂他肋下那个汩汩冒血的伤口。箭是从背后射入的,贯穿了肺叶,每一声呼吸都带出粉红的血沫。少年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半身,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奔涌的血。
“别……别费事了……”刘守真抓住岳霆的手腕,五指冰凉,“我药囊里……有瓶红瓷的……喂我……”
苏青珞急急翻找,找出个拇指大小的红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三粒赤色药丸,与沈晦铜钱里藏的“还魂散”一模一样。她倒出一粒要喂,刘守真却摇头:“三粒……全……”
“不可!”辛弃疾急道,“此药性烈,三粒同服是搏命——”
“本就是……搏命……”刘守真惨笑,嘴角血沫不断涌出,“快……金兵……会顺水追来……”
辛弃疾咬牙点头。苏青珞将三粒药丸尽数喂入刘守真口中,又给他灌了口水。药丸入腹不过数息,刘守真脸上骤然泛起病态的红晕,呼吸竟真的平稳了些。他挣扎着坐起,从怀中掏出一卷浸血的绢帛——正是那份逢九之数的假名册。
“这上面……有密写……”他喘息着,指向绢帛边缘那些看似污渍的斑点,“用醋……熏……”话未说完,又咳出一大口血,血里已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小舟在暗河中疾驰。辛弃疾借着船头防水火把的微光,看见前方河道出现了岔口——左窄右宽,水流在此分成两股。
“走哪边?”苏青珞急问。
刘守真强撑着抬眼,目光在两条河道间逡巡,忽然指向左边窄道:“这边……水急……但近……”他又从药囊中摸出个小瓷瓶,塞给岳霆,“这……这是最后一瓶参附汤……你……你身子还虚……三日……三日服一粒……”
岳霆握着瓷瓶,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刘叔叔……你别说话了……省着力气……”
“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刘守真望向辛弃疾,眼中回光返照的亮光灼人,“辛枢相……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刘先生请问。”
“我父亲……刘翰……当年随岳帅北伐时……可曾……可曾像今日这般……狼狈逃命?”
辛弃疾喉头哽咽。他想起沈晦石室壁刻上那些记载,想起刘翰在岳家军中的往事,缓缓摇头:“令尊随岳帅破郾城、克颍昌、战朱仙镇,从未逃过。每一次,都是堂堂正正地进,堂堂正正地退。”
刘守真笑了,笑容在血污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澄澈:“那就好……那就好……我没给父亲……丢人……”
话音落下,他眼中那点光骤然熄灭。身子一软,倒进岳霆怀里。少年死死抱住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却哭不出声。
辛弃疾伸手探他鼻息——没了。再摸颈脉——停了。三粒还魂散燃尽了最后一点生机,这位太医局的医官,用最惨烈的方式,走完了父亲未竟的路。
暗河在前方拐了个急弯。水声骤然增大,小舟猛地颠簸。辛弃疾急转桨舵,险险避开一处水下暗礁。借这一颠,他看见后方河道远处,隐约出现了几点火光——追兵来了!
“抱紧刘先生!”辛弃疾低喝,手中桨叶猛划。小舟如离弦之箭,射入左侧窄道。
窄道果然湍急,水流推着小舟狂奔,几乎不用划桨。但河道也越来越低矮,头顶岩壁渐渐压下,到最后竟需俯身才能通过。防水火把的光在逼仄的岩隙间摇曳,映出岩壁上斧凿的痕迹——这不是天然河道,是人工开凿的密道!
“这是……”苏青珞惊疑。
“沈晦的手笔。”辛弃疾沉声道,“只有他会这般算计。”他看向岳霆怀中的刘守真,“刘先生临终指这条路,定是知道什么。”
岩隙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个天然的溶洞。洞顶有裂缝,天光从裂缝漏下,虽微弱,却足以视物。辛弃疾将小舟靠岸,率先跃上石滩。
石滩上有篝火余烬,还有几个破烂的陶罐——最近有人来过。苏青珞警惕地拔剑四顾,却听岳霆忽然道:“这里……我来过。”
少年将刘守真遗体轻轻放平,走到一处岩壁前。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中透着刚劲:
“绍兴二十三年腊月,携岳霆至此避难三日。此洞通汴河废码头,出口有渔船接应。若他年吾已死,后来者可循此路。沈晦记。”
字迹下方,还刻着个小小的图案——是枚铜钱,枫叶纹。
辛弃疾抚过那些字迹,忽然全明白了。当年沈晦为保岳霆,不仅将他托付给周桐,还准备了这条最后的退路。而刘守真作为夜枭,显然知道这个秘密,所以在生命最后一刻,为他们指了这条路。
“出口在哪儿?”苏青珞急问。后方水声已隐约传来追兵动静。
岳霆走向溶洞深处,那里有处不起眼的石缝。他用力推开一块松动的岩石,后面果然是条向上的石阶。“从这里走,半炷香可到地面。但……”他回头望向刘守真的遗体,“刘叔叔怎么办?”
辛弃疾沉默片刻,走到刘守真身边,从他怀中取出那卷染血绢帛,又摘下他腰间太医局腰牌。“我们带不走他。”声音沙哑,“但可以让他……留在这里。”
苏青珞明白他的意思。她从船上取来那柄神臂弓,轻轻放在刘守真手边。岳霆则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刘守真身上。少年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刘叔叔,您慢走。等我回了江南,定为您立祠,让后世知道……汴京城里,还有您这样的忠臣。”
三人最后望了那具安静的遗体一眼,转身钻入石缝。石阶陡峭,湿滑,岳霆体弱,几次险些滑倒,都被苏青珞扶住。半炷香后,前方出现亮光——是处伪装成草垛的出口。
推开草垛,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外面是片荒芜的河滩,远处汴河在冬日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河滩上果然系着条破旧的渔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汉,正低头补网。
听见动静,老汉抬头,露出一张被河风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辛弃疾手中的太医局腰牌上。
“看病还是抓药?”老汉哑着嗓子问。
辛弃疾心念电转,缓缓道:“看病。病人姓刘,开方要用三钱桂枝。”
老汉手中渔网一滞。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盯着辛弃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刘先生的病,怕是治不好了。但他的船,还能送人一程。”他侧身让开,“上船吧。顺流而下,一日可到应天府地界。那里……有接应。”
“您是谁?”苏青珞警惕地问。
“一个老船夫罢了。”老汉跳上船,解缆,“二十年前,沈晦沈大人雇我的船,送个孩子去江南。我没送到,船到楚州就被金兵截了。”他撑起竹篙,“这些年,我每年腊月都在这儿等,等沈大人说的‘后来者’。今年,终于等到了。”
船离了岸,顺流而下。辛弃疾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汴京城墙。那座困了他多日的古城,在冬日雾霭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兽腹中,有未取的地宫资粮,有死去的忠魂,还有四千万遗民望穿的眼。
岳霆忽然开口:“辛叔父,刘叔叔那卷绢帛……”
辛弃疾这才想起,忙从怀中取出。绢帛被血浸透大半,但边缘那些“污渍”在阳光下,果然显出极淡的纹路。他取出水囊,倒了点水在绢上,纹路渐渐清晰——是张简图,标注着从应天府北上燕京的路线,沿途七个接应点,每个点旁都标着个姓氏:赵、张、王、李、刘、陈、周。
与韩重留下的那七家遗属,一模一样!